老爷子每年过年都贴一对新门神,贴了四十年,从不让别人动手。一条规矩,说得多到已经没人往心里去:年不出,不许撕。
他二月里走了。三月他儿子收拾东西。那阵子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屋里的东西摸上去都是潮的,墙角起了霉点。他看见外门那一对边角卷起来、被雨洇透了,对着谁也不是地说了句真不像样,把手指伸进翘起来的那个角,一拉。
纸撕开的声音很长,撕完在木头上留下一块干净的深色长方。另一扇他也撕了。两张揉成一团扔进院里,雨还在下,纸团在积水里很快就散了。
敲门是当天夜里开始的。三下,永远是三下,永远很轻,永远在外门上。他站在漆黑的过道里,门底下那道光被外面什么东西挡断,他看着门闩,门闩没有动。
七夜。从来不试门把手。永远只有三下。
第八天他进城买了一对新的,自己贴上去,贴得不好,浆糊上多了,纸面鼓起来几个泡。而那一夜什么也没敲。
他正一手按在门上、把那口气吐出来,过道另一头传来三下——从里面,从通院子的那道门洞。
他慢慢转过身,然后低头看了看手底下这扇门的内侧——他这辈子从来没看过一眼的地方。
那一面也贴着一对门神。褪成了跟他撕掉的那一对一模一样的旧。
四十年,老爷子一直坚持自己一个人贴,为的是不让任何人注意到它们朝着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