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是按规矩系的。麻的,三股拧的,绕脚踝两圈,打死结。系绳的是村里管这事的老周,系完了对他说:出殡前你自己剪,别让别人代。
出殡那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堂屋里点着两盏灯,屋外院子上了一层霜。他掀开盖脚的布。
绳断了。断口毛着,一丝一丝往外翻,是磨断的,不是刀口。
他没喊人。他从灶间拿了新麻绳,重新绕两圈,打了结,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剪断。剪刀是他妈那把裁衣服的,刃口有个小豁子,剪到一半要顿一下。
头七那天他在院门外看到一道痕,从门槛往外二十几步,到路口没了。那几天没下雨,土面是干的,痕子留得很清楚。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他蹲下去看,痕是两道,中间隔着一脚宽。
第二年整理老屋,他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家里的旧账和几张纸。有一张写着他出生那年的事:他生下来没气,接生的当死婴处理,按规矩系了绊脚绳,摆在偏房。第二天早上他哭了。纸上没写后来谁剪的绳。
他去问老周。老周那年八十七,坐在门口择豆子,日头晒到他半边身上,另外半边在屋檐影子里。他说这事他记得,说你那根绳没剪,你自己活过来了,活过来的就不能剪,剪了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