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不借钱。借米。出一斗,年底还一斗,掌柜的刮板横过斗口刮平,好让所有人看见一斗是多少。
他连着借了三年,一年也没还。
第四年开春,铺子里还是冬天的冷,柜台上一层薄灰。掌柜的把斗倒扣在柜台上,斗底刻着一排深痕,被手摸得发亮。一斗,一年,掌柜的说。
他把手平按在柜台上按了一会儿。然后用拇指压在那排刻痕上,签了三斗。
那年他四十二。出门时挑开门帘的那只手,已经比进来时的那只老了。第二年他看着像五十。再一年,六十。
第四年他回去赎。那天下着雨,街上没什么人。铺子比他记得的暗,门帘换过了,柜台后面的人不是掌柜的。是一个年轻人,正用刮板横过斗口刮平,动作跟掌柜的一模一样。
掌柜的呢,他说,声音已经细了。
年轻人把刮板放下。我就是,他说。
老人的两只手伸到柜台上撑着,抖。柜台上那只斗倒扣着,斗底的刻痕比三年前多了几道,最下面几道很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