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是葬礼之后清的。阁楼上闷,一股旧木头和干樟脑的味道,人上去待一会儿背上就出汗。那扇小窗底下,摆着那口红漆嫁妆箱,铜搭扣锈成了绿色。
鞋在最上面,用一块布包着,压在叠好的衣裳上。红缎,鞋头一对并蒂莲,针脚细得你找不到线是从哪儿起的。窗里进来的光正好照在上面,红得跟六十年前差不多。她奶奶十七岁成婚,十九岁守寡,这双鞋在那口箱子里放了六十年。
她把鞋翻过来。鞋底是干净的。没有一处磨痕,没有一点亮,什么也没有。在箱子里六十年,从没沾过地。
她把鞋拿回家,因为它们好看,头一夜就摆在床边,鞋头朝床,人们摆鞋就是那样摆的。
早上它们朝着门。
她把鞋转回来。每天早上它们都转过去,到第四天,鞋头朝门,而且比她放的位置远了半米。那几天夜里她睡不踏实,几次醒过来听屋里的动静,只听见楼下冰箱一阵一阵地响。第四天早上她拿起一只翻过来看。
鞋底有磨损。在脚掌前部和后跟——一只鞋底会磨的那两处——缎面搓得发灰、压平了,是走路走出来的那种。
那天夜里她把鞋放进衣柜,关上了柜门。
后来,在黑里,假如你正趴在那片地板上、脸贴着木头往床底下看:那双红鞋并排摆着,鞋头朝外。旁边整整齐齐的,是她自己的一双拖鞋。
她穿过一次。只穿过一次,试试合不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