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是随房子来的——很沉的一件旧东西，边上起了斑，用螺丝钉死在后卧的墙上，上一任房主显然是放弃搬它了。后卧朝北，一天里只有下午那么一会儿有点光斜进来，别的时候镜面是灰的，照人照不清楚。
搬进来一星期后他注意到那些记号。背面，衬板从框上翘开的地方，有人用铅笔写了日子。一列，字很小很工整，往回排了几十年。
把灰擦掉之后是三列。他抄进本子里去查。县档案室在老楼三楼，屋里没有空调，转页的声音和头顶那台吊扇的声音混在一起。他查了一下午，查出来的结果让他坐了很久。每一个日子都是一次死亡。全都在这栋房子里。
那一列最后一个是八个月前。上一任房主。
他当晚就把镜子卸了下来，用了一把螺丝刀和差不多一个钟头。院子里没灯，他借着堂屋透出来的光，对着井台砸了，声音在巷子里传出去很远，隔壁的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第二天早上他把碎片扫干净，总体上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在镇上买了块新的：便宜，轻，四颗螺丝。他挂在原来那个钩子上，因为钩子在那儿。
过了半个月他才有理由再把它取下来——它挂得有点歪，他终于嫌烦了。那天下午光正好斜进来，落在墙上那块深色的长方上。他取下来在手里翻过去，衬板上有三行铅笔字。
同一只小而工整的手。前两个日子他已经知道了。第三个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