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死人的鞋:寿鞋与围着它的规矩
中国的殓服是一整套按规矩配起来的衣裳,其中规矩最多的一件是鞋。寿鞋——这个委婉的说法是必须用的——专为亡者做,从鞋底到摆放的方向,样样有定。与此同时,活人也被告知了一批关于鞋的说法,来处是同一个。

殓服
寿衣是给亡者穿的一整套,中国人家传统上远在用得着之前就备好——给上了年纪的父母订寿衣被认为是吉利而不是晦气,而那个委婉说法要严格地用。规矩很具体:层数取单,通常五、七或九;不用皮毛,理由带着佛教色彩——不该转生为畜;传统上不用纽扣,因为「扣」这个字暗示捆住子孙。鞋把这一套配齐,而且是做新的。没有人穿着自己穿过的鞋下葬。
没穿过的鞋底
寿鞋是软底的、做得轻,鞋底常常做出莲花、云纹或阶梯的图样——都是关于前面那条路的意象。因为只穿一次,它们的鞋底没有痕迹,而这正是行家用来把留存下来的殓鞋和普通旧鞋区分开的办法之一。这顺带也让它们拿在手里有点渗人:鞋是一件记录穿它的人的东西,而一只什么都没记录下来的鞋,是一只显眼地缺了点什么的鞋。中国民间故事对此完全清醒,转在一只鞋底状态上的鬼故事,数量可不小。
活人被告知的那些
给活人的禁忌走两个方向。第一,不穿死者的鞋,也不把死者的鞋传给活人——衣服有时还会重新分配,鞋几乎从不。给出的理由是鞋承载着一个人走过的路,这使它成为跟主人的行动绑得最紧的一件。第二是摆放:鞋不要朝着床底下,有些地方不许过夜时朝着门,不许一只侧翻着。这些是每个文化都会生出的家常小规矩,但中国的形式在方向这一点上格外一致。一只鞋被理解为正指着某处。
箱子里的嫁鞋
中国人家藏品里之所以留下那么多崭新的绣鞋,有一个原因跟丧葬毫无关系。在旧时的嫁妆制度下,新娘的鞋是妆奁的一部分,为婚礼做或订,然后常常被收进红漆婚箱,此后再没穿过——有时一次也没穿过。一户人家守着一口箱子守了六十年,箱子里就是一双红绸鞋,鞋底一尘不染,还系着一对新人的名字。于是两种传统落到了同一样东西上:漂亮的、底下没有磨痕的鞋,装在盒子里,等着。围着它们攒出故事来,一点也不奇怪。
Fiction · Tales of the Hidden Path
绣鞋
老屋是葬礼之后清的。阁楼上闷,一股旧木头和干樟脑的味道,人上去待一会儿背上就出汗。那扇小窗底下,摆着那口红漆嫁妆箱,铜搭扣锈成了绿色。
鞋在最上面,用一块布包着,压在叠好的衣裳上。红缎,鞋头一对并蒂莲,针脚细得你找不到线是从哪儿起的。窗里进来的光正好照在上面,红得跟六十年前差不多。她奶奶十七岁成婚,十九岁守寡,这双鞋在那口箱子里放了六十年。
她把鞋翻过来。鞋底是干净的。没有一处磨痕,没有一点亮,什么也没有。在箱子里六十年,从没沾过地。
她把鞋拿回家,因为它们好看,头一夜就摆在床边,鞋头朝床,人们摆鞋就是那样摆的。
早上它们朝着门。
她把鞋转回来。每天早上它们都转过去,到第四天,鞋头朝门,而且比她放的位置远了半米。那几天夜里她睡不踏实,几次醒过来听屋里的动静,只听见楼下冰箱一阵一阵地响。第四天早上她拿起一只翻过来看。
鞋底有磨损。在脚掌前部和后跟——一只鞋底会磨的那两处——缎面搓得发灰、压平了,是走路走出来的那种。
那天夜里她把鞋放进衣柜,关上了柜门。
后来,在黑里,假如你正趴在那片地板上、脸贴着木头往床底下看:那双红鞋并排摆着,鞋头朝外。旁边整整齐齐的,是她自己的一双拖鞋。
她穿过一次。只穿过一次,试试合不合脚。
为本站民俗短片系列所写的原创小说。它是虚构的——是编的,不是记录在案的真事,也不是对上文任何习俗如何运作的主张。它所依托的信仰是真的;故事里发生的事不是。见我们的诚实政策。
红线贯穿中国人的每一道人生关口——婚、护、丧。这根绳传统上代表什么,怎么戴。
红绳的意思 →常见问题
为什么中国的殓鞋从不穿过?
因为它们是专为下葬做的,是寿衣这一套的一部分。鞋底通常是软的,绣着莲花、云纹或阶梯,不是拿来走路的。
我能穿或留下过世的人的鞋吗?
在中国习俗里,鞋比任何别的衣物都更被劝阻,理由是鞋是与主人行动绑得最紧的一件。守不守由你;这是流传最广的中国衣物禁忌之一。
为什么要提前备殓服?
因为这被认为吉利——给年迈的父母订寿衣,传统上读作祝他们长寿,这也正是它叫寿衣、而且从不叫别的名字的原因。
为什么不用纽扣和皮革?
皮毛被避开,理由是怕招来畜生道的转生。纽扣被避开,是因为「扣」暗示捆住、缠住子孙;改用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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