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殡仪馆做登记,二十年。册子是统一印的,硬壳,一页二十四行,一行填姓名、日子、炉号、家属签字。业务大厅层高很高,日光灯管有十来根,坏了三根一直没换,屋里的光是那种偏冷的白。
有一格填不上。每本册子都是第十一页第七行。
笔一下去墨就洇开,或者钢笔正好那一下没水,或者写完了字迹隔天就淡。
他换过笔,换过纸,跟印刷厂反映过,重印了一批,还是那一格。
老张干了三十年,说这行都这样,留一格,别问,别较劲。
他退休那天收拾档案室。档案室没有窗,只有一盏日光灯,一台摇头风扇转过来一阵风转过去半天没有。他把二十年的册子搬出来摞在桌上,二十本,摞起来到他胸口。
他一本一本翻到第十一页。
那一格里都有字了。二十本,二十个名字,全是他的。日子从二十年前排到今年。
最后一本那格上的日子,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