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的对他母亲说,这孩子活不过二十。他母亲就照那村里女人的做法办了:在灶间的桌子上把稻草绑成一个人形,套上他穿小了的那件蓝布褂,在一张黄纸条上写了名字塞进衣领里。然后埋在屋后的院子里——他出生的地方——从此再没在他耳边提过。
他活过了二十。活过了三十。四十二岁那年他带着一把铁锹回到空屋,多半是出于一种他对谁都解释不清的好奇。屋子空了六年,堂屋地上落着一层灰,桌子还在原地,桌面上留着一圈茶杯的印子。后院的墙塌了半边,草长到齐腰,只有靠墙那一小块,年年都长不好。他就在那块地方挖。
那天是九月,太阳还毒,挖了半个钟头他出了一身汗,把褂子脱了搭在墙头上。稻草起出来是黑的,一抬就散。褂子烂了,可蓝还是蓝的,袖口撕开的那处他还找得到。
纸条在衣领里,就在她当年塞的位置。他展开的时候,纸沿着一道折痕裂了。
上面的名字不是他的。是他哥哥的——那个出生就没了的哥哥,他这辈子大概听人提过四回,每回都很短,每回他母亲都在看别的地方。
他捧着那张纸站在院子里,像倒查一道算错的账那样往回推,推到了他本来就会推到的地方。
他母亲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她叫他老二。他有四十二年一直以为,这是关于排行的一句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