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那夜下了雪,人人都说这是好兆头。等队伍排起来的时候,上山那条路已经积了四寸。雪不大,是那种一片一片慢慢落的雪,落在灯纸上会停一下才化。
灯由他扛,因为他是长子。他叔叔把他早就知道的话又说了两遍:走在前头,别让它灭,别回头。
风从山脊那边下来,纸幌了两回,他两回都以为火没了,两回它又回来。山路两边是没砍的枯茅草,风过去响成一片,响完又静下来。身后他听得见——抬棺的脚步、鼓、他姑妈的哭,一整个家的分量在他身后往山上挪。他把眼睛钉在灯前那十步雪地上,一路没有回头,一直到山顶;事后他为这个有点得意,是人在丧事上会为小事得意的那种得意。
到了墓前他把灯放下,肩膀垮下来,才终于回头去看他们上来的那道坡。
雪面上除了一行脚印什么也没有,那一行是他的。
他还没想好该说什么,他叔叔已经走到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上,用没什么特别的口气说:你做得对,灯一路把她引上来了。
抬棺的人正在他们身后放下棺材。他听得见鼓。上山那一路,他每一声都听见了。
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