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扎了四十年纸人,四十年守着三条规矩。不点眼。不写名。不让它在铺子里过夜。
铺子在巷子中段,进深两丈,白天也要开灯。屋里堆着劈好的竹条和一捆一捆的彩纸,常年有一股竹青加浆糊的味道,闻久了会觉得口干。那天夜里起了风,巷口那盏路灯的线被吹得晃,屋里的光跟着一亮一暗。有人敲门,三下。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上面一个名字、一个日子,门板那边的声音说:要一个能过夜的。然后一个布袋落地,脚步声去了;他拉开门闩,外头没有人,只有地上的钱——够他三年不干活。
他数了两遍。然后把纸条摊平在案上,用东西压住一角。
竹。纸。颜色。扎到后半夜风停了,巷子里静得能听见浆糊在碗里结皮的动静。然后是最后那一步,四十年他没走过的那一步:他点了眼睛,写了名字。
扎完了它立在案边。灯把它的影子投到墙上,影子比它高。
第一夜它没倒。第二天早上下了小雨,它侧过去一点。第三天早上雨停了,地上还湿着,它面朝门口。第四天就没了,院里的木栅门开着,湿泥上一道拖痕,像纸边扫过去。
第七夜他开铺子,案上立着一个新的纸人。竹骨扎法跟他一模一样。衣领内侧,没人会看的那个角上,是他做过的每一个人形里都留的那个小记号。
胸前写着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