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什么都有影子。市集上人挤人,晒得地面发白,鱼腥味和菜叶子沤过的味道混在一起。他的摊子就是这么找的——你低着头走过去,找那块没有影子的地面。
他收影子。一个三块银元,不问从哪来。一个穷汉蹲在摊布前问卖了会怎么样,买主用一个完全平的声音说:正午别出门,晚上别点灯。别的没有。
穷汉拿了那三块。他刚才站着的那块影子淡下去,然后就不在了。
他用这钱起了房子。娶了亲。有了个儿子。二十年里他晌午待在屋里,窗户糊着纸,屋里的光是那种隔了一层的黄,人在里头看不出几点;二十年里那屋子没有灯——梁上一个灯座空着,一家人都习惯了。
儿子七岁那年把一只灯泡带回家,两手举着说,我要看爹。
他爹站到凳子上把灯泡拧进去,屋里白了起来,白得所有人都眯了一下眼。
墙上有他媳妇的影子,有他儿子的影子,而本该是他的那一块,什么也没有。孩子走过去把手平贴在墙灰上,说:爹,你的呢?
他张开嘴,没有声音出来。
墙上,儿子的影子举起了一只手。
儿子自己的两只手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