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桥重建过三次:冲垮,塌掉,又被冲垮。那条河平时只剩中间一线水,一到发水就整个河床都是黄的,推着树往下走。老石匠说了那句全县人都等着他说的话——桥要立住得有只脚。地基里埋一块石头,上面刻一个活人的名字。得是愿意的。
一个路过的外乡人说他没家没口,站在坑边,包袱撂在脚下,凿子下去了。那天日头很毒,凿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河滩上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动静。
他们把石头扔进沟里填上。桥没有再塌。第二天早上外乡人从自己的地基上走过去,晌午前就没影了,年头一年一年过去。
三十年后桥又要修了,来的石匠是当年那位老人的徒弟,如今自己也是两鬓斑白。
锹在四尺下碰到石头。他跪下来用袖子把泥抹掉,本打算在同一块石头上刻个新名字再埋回去。
字一笔一笔从泥里出来,他起初读不出,就像人读不出自己没预备读到的东西。
那不是外乡人的名字。
是他自己的,三十年前刻的——那年他九岁,替老人捧着家伙。
他跪在沟边捧着它捧了很久。太阳偏过去,桥的影子铺到他身上,河水的声音一直在。那块石头记的从来不是谁付了账。它记的是谁会来把它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