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院里的井,在他出生以前就压着一块磨盘,为什么,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一句痛快话。淹死过人。很久以前了。谁都只说这些。磨盘上落了几十年的土,长了一层灰绿的苔,边上钻出几丛草。
他三十岁那年一个大热天把石头撬开了,因为这房子现在是他的,自来水又停了,而他想要——这也说得过去——自己的水。石头挪开的时候,底下一股凉气涌上来,扑在他汗湿的胳膊上。
井筒比他料想的深。底下,小小的一枚天空,中间是他自己的脑袋。
他抬手比了比深度。
水里的影子也抬了手,但慢了——慢了一拍,像一根接触不良的线。他不动了。它也不动。院里很静,那种正午的静,连蝉都歇着。他直起身,退开井沿,而在水面碎掉之前的那一瞬,水里那张脸还在往上看着。
他当天傍晚就把磨盘搬了回去,他和一个邻居加一截铁管才办成,事后他没怎么睡着。
早上院子里从井台到屋门有一道湿的印子,石头被从水里出来的东西踩过之后就是那样湿。那天早上没下雨,别处的地都是干的。
他手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那道印子,然后低头看自己——水正从他的袖子上往下淌,在台阶上他脚边积成一小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