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ction · 短篇

借寿

老太太已经要走不走地拖了十一天,所有人都觉得太久了。那是腊月,屋里烧着一盆炭,窗纸糊了两层还是透风,进屋先闻见的是药味,再往里是别的味道。她儿子从两个村外请来一位师父,用一支秃了头的笔在黄纸上写疏文,条件说了两遍,免得日后有人说没听明白。年岁必须是给的,不能是取的。给的人得自己按手印。

印泥冻住了,师父把印盒放在炭盆边上烘了一会儿才化开。儿子把拇指按进去,再按到纸上。他媳妇跟着按了一个。他弟弟从城里赶回来,晚了,没人叫他,他也按了一个。三个手印,微微叠着,在左下角签名的位置。

师父在院里的铁盆里把纸烧了。那夜没有风,火苗直着往上走,烧到一半有一小片灰打着旋升起来,越过屋脊才散。他说要是有回应,天亮前就会有。

天亮前老太太坐起来要喝汤。到周末她能走到大门口。到月底邻居们已经不提这事了,就像天气一转好人们就不再谈天气。

是儿媳妇在开春的时候发现的。那天下午屋里进太阳,光斜着落在桌上,浮尘一粒一粒往上走。那第二张疏文——师父留下当回执的那张,折好收在家里放文书的盒子里——上面有四个手印。四个。她用手指点了一遍,又端着灯点了一遍,再戴上眼镜点了一遍。

第四个很小。它离另外三个有一点距离,在纸的边上,按得干净完整,指纹的圈一道一道都很清楚。

他们的女儿是在老太太起来后两个月生的。那年开春,她正学着扶着家具往门口挪。她还够不到门闩。

本篇为虚构作品,人物与情节均属虚构。 它所依据的民俗见 借寿:中国人相信寿命可以转让;我们不宣称其有效,也不建议照做。详见 关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