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姜万山在县城送水,桶装的,十九升一桶。
一天四十来桶,好的时候六十。三轮车后斗能装十二桶,装满了车头会翘,下坡要捏着闸慢慢溜。这活儿他干了十四年,之前在砖厂,砖厂倒了。
他六十。同行里数他岁数大。老板留他是因为他记得住——这县城两千多个订水的门牌他不用看单子,报个电话尾号他就知道是哪家、几楼、要不要抬上去、家里有没有狗。
他一个人住。没结过婚。年轻时候有过一个,姑娘家里嫌他没个正经单位,事情黄了;后来又有人给介绍过两回,头一回他没去,第二回去了,吃了顿饭,回来以后两边都没再提。
这事他从来不觉得是个事。一个人吃饭省事,一个人睡觉省事,一个人病了自己去医院——他五十三岁那年阑尾炎,凌晨两点自己骑三轮到医院挂的急诊,手续自己办,第二天下午自己出的院。护士问他家属呢,他说在外地。
那个"在外地"是随口说的。护士也没追问。
他住在城南一栋老楼的三楼,一室一厅,租的,一个月四百二。
屋里东西不多。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一台看新闻用的电视。窗台上摆着两盆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绿植,是前一任房客留下的,他一直没扔,浇水浇了十四年,长得很旺。
厨房里有一个碗柜。碗柜里八只碗,都是一样的,白瓷,边上一圈蓝线。
他每天做饭摆两副。
一副在他面前,一副在东边。菜也摆两双筷子够得着的位置——他做菜从来不摆在正中间,是摆在两副碗筷之间偏一点的地方,这样两边都能夹到。
这个摆法他做了三十年,做到不用想。
这个习惯是他妈留下的。
他小时候家里吃饭永远多摆一副,碗、筷、勺,摆在东边那个位置,没人坐。他问过一回,他妈说以前家里人多,手改不过来。
他妈九十年代走的。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吃饭,也摆两副。
摆了三十年。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就跟有人吃饭要放筷架、有人喝汤要用勺一样。有一年他一个工友来家里喝酒,看见对面那副碗筷问了一句这是给谁的,他说没给谁。工友哦了一声,也没再问,两个人接着喝。
那顿酒喝到夜里两点。第二天那个工友回了老家,后来再没联系过。
县城不大,一条河把它分成南北。
南边是老城,房子矮,街窄,白天有集,晚上八点以后没人;北边是这些年新盖的,楼高,路宽,晚上亮得刺眼。中间三座桥,最老那座是石头的,两头有石狮子,狮子的脸已经磨平了,看不出五官。
他送水两边都跑。北边楼高电梯多,一趟能送十几家;南边楼旧没电梯,一桶水扛上五楼,一天下来腿是抖的。
老板问过他要不要只跑北边。
他说都行。
他这个人对活儿没什么挑的。冬天扛水手会裂口子,夏天一天出三四身汗,遇上没电梯的老楼一天要爬两百来层台阶,这些他从来没抱怨过——倒不是因为他能吃苦,是因为他想不出抱怨了能怎么样。
他有一件外套。
军绿色的,不是现在市面上那种仿的,是真的老料子,厚,硬,穿在身上有分量。领子磨得起了毛,右边袖口内侧有一块补丁,缝的是回字针——一圈一圈套着往里走,现在没人这么缝了。左边第二个扣子跟其余的不一样,颜色深一号,是后配的。
这件衣服他不知道是哪来的。
他记事起家里就有。他妈说是他爹的,他爹他没见过。他二十来岁开始穿,穿到现在,四十来年。
中间它丢过。
丢过三回。
第一回是八四年,他十八,在汽车站过夜,早上起来衣服不在了。第二回是九九年,他三十三,在工地上脱下来搭在架子上,收工找不着。第三回是二〇一六年,他五十,具体怎么丢的他想不起来。
三回它都回来了。
一件衣服丢了三次、隔三个月、隔半年、隔一夜自己回来三次,这种事你要是跟人讲,人家第一句话一定是"你自己记错了",第二句话是"那不挺好的吗",第三句话就换话题了——他试过一次,就是这个流程。
三回它都回来了。
第一回是三个月后,他在自己家的柜子里翻出来的。第二回是半年后,工头拿给他的,说是有人捡了送到工地传达室。第三回没人给他,某天早上他醒来,衣服搭在椅背上。
这件事他跟人提过一次,那人说你自己忘了搁哪了呗。
他说也是。
他后来再没提过。一个六十岁的人跟人讲自己的衣服自己会回来,讲一次就够了。
一张纸,折了四折,纸很脆,折痕处已经开了两道口。
它缝在一件军绿色外套的内衬里,靠右侧腋下的位置,缝的针脚很密,不拆开看不出来。
纸上写着三个日子,竖排,钢笔: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三日
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二日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九日
底下还有一行,墨色比上面三行新:
二〇二六年九月廿一
二
她第一次拿到那件衣服,是一九八四年冬天。
那年她十九,在县城汽车站过夜。她要去省城,车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的,她不敢住旅社——住一晚三块,她全身上下十七块八。
候车厅四点清场。工作人员从这头往那头赶,赶人的时候不看人,只用手电往地上照,照到谁谁就得站起来。
外头零下六度。
站场外那一排水泥台阶背风,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挑了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两只脚往里收,收到能收的极限。
风是从站场那边一阵一阵过来的,中间隔着差不多的工夫。风来的时候她把脸埋进膝盖,风过去了再抬起来。
她那时候想的不是冷。她想的是省城那个厂子会不会要她——她没有介绍信,只有一个地址,是她表姐半年前捎回来的。
那个地址写在一张烟盒纸的背面,她抄了三遍:一遍在纸上,一遍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一遍背下来。她怕纸丢。
她还想着家里。她走的时候她妈没送,她爸送到村口,站着看她上了拖拉机。她爸那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站在路边越来越小,她一直看到看不见。
她十九岁,长这么大没出过县。
三点多的时候有人在她旁边坐下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一个男的,年轻,二十不到的样子,穿一件军绿色的外套,手上没提东西。
他坐了大概两分钟,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明天早上还我,"他说,"就在这儿等。"
她没接。
她那个年纪的女孩,半夜里有个陌生男人给她递衣服,她第一反应是往后躲。
那人没坚持,把衣服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走了。走得很快,往站场那个方向,绕过去就看不见了。
她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台阶上另外那七八个人有的睡着了,有的在抽烟。有一个老头一直在咳,咳一阵歇一阵。没有人看她这边。
后来她还是拿起来盖上了。她那时候已经开始发抖,抖得停不下来,牙齿在打架。
盖上以后暖过来大概用了二十分钟。暖过来她才发觉自己脚上没有知觉了,动了动脚趾,动不了,又过了半个钟头才有感觉。
那件衣服很厚,也很重,压在身上像压着一床被子。她后来这一辈子对"暖和"这个词的第一反应,一直是那一夜台阶上的那二十分钟。
天亮以后她在那儿等到中午。
十一点半的时候站里的人开始多了,卖早点的收摊了,太阳出来了。她把衣服叠好抱在怀里,坐在同一级台阶上,看着来往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来。
她误了六点半那趟车,改坐了下午两点的。上车之前她把衣服交给站里的值班员,说有人落在这儿了,麻烦帮着放一下。
值班员问她那人叫什么。
她说不知道。
值班员说那我怎么给。
她说他会来的。
值班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看了她一眼,把衣服接过去搭在椅背上,说行吧,放这儿。
她走出候车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件衣服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快挨着地。
后来她想过很多回:那个值班员到底给没给。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她那天下午两点上了车,到省城是夜里,第二天去了那个厂,厂子要她,她在那儿干了六年。
她没有回过那个汽车站。
那年冬天她十九。
她是九月生的,那年九月刚过完生日。她记得那天她一个人在宿舍吃了两个鸡蛋。
关于这件事她只记得两样:外套上有一股很浓的煤味,还有右边袖口内侧那块补丁——她盖着的时候手正好搭在那儿,摸了一夜。
一圈一圈的针脚,套着往里走。
那种缝法她奶奶会。她小时候看奶奶补过——针脚一圈一圈往里收,收到最后打一个看不见的结。奶奶说这样补的地方比原来还结实。
她后来自己也学过,学了几回没学会,就放下了。等她想再学的时候奶奶已经——
那年她十九。她抱着那件衣服在车站坐了一上午,等的是一个她连脸都没看清的人。
三
姜万山家里有一个龟壳。
手掌那么大,背甲的纹路被摸得发亮,边上磕掉过一小块。他爹留下的——准确说,是他妈从一个铁盒子里拿出来给他的,说这是你爹的东西。
他不会用。他连怎么摇都是后来听人说的:铜钱三枚放进去,捂住口,摇六次,一次落一个爻。
他没给自己算过。他连铜钱都没有。
有一年他在旧货市场看见有卖的,三块钱三枚,做旧的。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做旧的东西他不喜欢——干他这行的,每天摸真东西:真的水、真的桶、真的楼梯,一个东西是不是真的他上手就知道。
那三枚铜钱他后来又去看过一次,摊主换人了,没有了。
那个壳他一直放在衣柜最上层,跟户口本、房租收据、几张老照片放在一起。
有一年他搬家,收拾东西的时候顺手摇了一下。
三下。里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可他摇的时候听见三下。
他当时以为是壳自己碰到什么了,翻过来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每回收拾衣柜都要摇一下。这个动作没什么意思,就是顺手,跟人路过一扇门要拍一下门框差不多。
摇了十几年,一直是三下。
前年春天他摇了一下,四下。
多出来那一下比前三下轻,也更闷。
他又摇了几次,还是四下。他把壳翻过来对着灯看,里面还是空的。他拿手指伸进去掏,掏出来一点灰。
那天他摇了大概二十分钟,摇到手酸。
第四下每回都在同一个位置——不是最后,是在他手腕刚要动、还没动起来的那一瞬。
这件事他没跟人说。
不是怕人笑话。是他找不到一个说的场合——你跟谁说,说什么,说完了对方问你然后呢,你怎么答。
他把壳放回去,关上柜门。
后来他还是每回收拾都摇一下。一直是四下。
他数过一次前三下之间的间隔,用手机掐的表。三下之间是均匀的。第四下不在这个节奏里——它不属于这三下,它是另外加进来的。
这句话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没跟谁核对过。
送水这行有一件事外人不知道:你会知道很多人家的事。
一个月上一次门,一年十二次,十四年就是一百多次。谁家添了孩子,谁家老人走了,谁家夫妻俩分开了——你不用问,你从门口的鞋、屋里的味道、开门的人的脸上就能看出来。
他从来不问。这是他的规矩。
规矩是自己定的,也没人管他。可这行干久了你会明白:你每个月进一次别人的家门,你看见的那些东西不是给你看的,是人家过日子过出来的,你多问一句就等于把手伸进去了。
有一年一个新来的小伙子跟着他跑,进门就问人家阿姨您儿子结婚了没。人家笑着答了,转过身脸就沉下来。那个月那户人家退了订。
他跟小伙子说了一句:咱们是送水的。
小伙子说我知道啊。
他说那就行。他也没多讲。
有一户人家他送了十一年。头几年开门的是个男的,后来换成女的,再后来女的开门的时候他看见客厅摆着照片和白花。那个月的水她照订,他照送,两个人一句多话没有。
第二年清明前后她开门,多说了一句:师傅,往后每个月加一桶。
他说好。
他没问加的那一桶是给谁的。
九月里他跑北边一栋楼,十六层。
那天电梯坏了,他扛着水从消防楼梯走。走到八楼歇了一下,靠着墙喘气。
楼梯间的窗户是坏的,一扇玻璃碎了半边,风从那儿灌进来。他站在那儿吹了一会儿,觉得舒服,就多站了两分钟。
从那扇窗户往外看,正好能看见河,和河对岸的老城。
老城那一片是灰的,屋顶挨着屋顶,中间偶尔有一棵树。太阳斜着照过来,能看见有几家屋顶上晒着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扛起水接着走。
那天他一共送了五十三桶。晚上回到家腿是抖的,他坐在床沿上缓了十分钟才去做饭。
做的是面。他一个人的时候多半吃面,快,省事。煮面的时候他习惯多下一把——多下的那一把煮好了盛在东边那只碗里,坨了也不管。
第二天早上倒掉,洗碗。这个他做了三十年,从来没觉得浪费。
四
第二次是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二。
那年她三十四,在县城一个工地上做后勤——管仓库,兼给工人烧水。她男人前一年跟人跑了,孩子跟着婆家,她一个人从省城回了老家。
那天下午三点多,她去仓库那边点货。
工地上出事是没有预兆的。
塌的是南边那一段脚手架,六层高,钢管连着扣件一起下来。她当时在架子底下走,听见头顶上响了一声,只来得及往前跨了半步。
她后来听人说她被埋了大概两分钟。
两分钟这个数是工地上另一个女工说的。那个女工姓刁,跟她一个宿舍,那天在食堂门口,眼看着架子塌下来。刁姐后来跟她说:我数着的,我就在那儿数着。
她问数什么。
刁姐说不知道,就是数。人吓着了会做这种事。
她记得的部分是:先是灰,很大,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是疼,疼在右边肩膀和后背;再然后是有人在喊。
她没昏过去。她一直是醒着的,只是动不了。
有人把她拖出来,拖到路边,让她平躺。有人喊叫救护车。有人在数她身上有几处出血。
有一个人给她披了一件衣服。
那时候是七月,三十几度,工地上晒得地皮发烫。她躺在路边,浑身是土,身上盖了一件厚外套。
她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么热盖什么衣服。
后来医生跟她说,那是对的。人受了那种伤会失温,越是热天越容易出事。
她在医院躺了十九天。
那十九天里刁姐来了七回,每回都带东西:一次是煮鸡蛋,一次是苹果,一次是一双拖鞋——她住院的时候脚上还是工地的胶鞋,刁姐看不下去,从街上买了双三块钱的塑料拖鞋。
出院以后她跟刁姐还联系过两年,后来刁姐回了老家,断了。
那双塑料拖鞋她穿到了断带子,断了以后还拿铁丝穿上又穿了一阵。
肋骨断了三根,右肩胛骨骨裂,肺挫伤。医生说你运气好,钢管从你右边下来,要是偏三十公分,命就没了。
出院那天她在护士站问:救我那些人里,有个给我披衣服的,你们知道是谁吗。
护士摇头。
她后来找到工头。工头说班组名单他有,那天进场的十九个人他都认得,没有一个跟她描述的对得上。
工头说:你那时候脑子不清楚,记岔了很正常。
她说可能是。
她那时候躺在病床上,右边身子不能动,说话要小口小口地换气,她看着工头站在床尾那副为难的样子,忽然觉得再问下去是给人添麻烦——一个工头要为一个不在名单上的人负什么责,她说不清,工头大概也说不清,两个人就这么把这件事放下了。
那件外套一直在她手里。
从医院带回来的,跟她那天穿的衣服一起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袋子上写着病床号。
她洗了三遍才把土洗干净。晾的时候她把它挂在窗口那根绳上,看着它。
军绿色,老料子,领子起毛。
右边袖口内侧一块补丁,缝的是回字针,一圈一圈套着往里走。
左边第二个扣子颜色深一号。
她坐在窗口看了一下午。
那是七月末,太阳从西边过来,把那件挂在绳上的外套照得发亮,绿色变成一种很浅的、几乎发白的绿。风一来它就晃,晃的时候袖子会摆。
她看着看着睡着了一会儿,醒过来太阳已经偏了,衣服干了。
她起来把它收下来,抱在怀里,那种老料子干了以后有一点点扎手。
她三十四岁那年做的事情不多。出院以后她在县里找了个打杂的活儿,一个月三百二。她没再嫁。孩子每年来看她两回,来了住一晚,第二天走。
她把那件外套洗干净,叠好,收在柜子最底下,压在冬天的被子底下。
她想过要还。
可她还给谁。
她在这个县城住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里她走在街上会看人。看穿军绿外套的男人——年纪对不上也看,穿别的颜色也看。她自己知道这个习惯没道理,可她改不了。
有一年她在菜市场看见一个背影,追出去两条街,追上了,是个卖鱼的。
那人回过头问她干什么。
她说认错人了。
那件衣服在柜子底下压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她拿出来看过大概七八回。每回都是冬天换被子的时候顺手翻到,翻到了就摊开看一会儿,再叠回去。
它一直没坏。
军绿的料子是耐穿,可十七年不见天日的衣服总该有点霉、有点脆、有点掉色。
它没有。
它跟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二那天她盖在身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五
姜万山有一把伞。
黑的,木柄,八根伞骨,其中一根断过,用铜丝绑着接上。
这把伞是二〇一九年冬天出现在他家门口的。他早上出门看见靠在门框边上,以为是邻居落下的,敲了两家门,都说不是。他就拿进屋放着。
后来他试过好几次把它处理掉。
第一回他放在楼下的信报箱旁边,压了张纸条写"谁的伞"。三天没人拿。第四天早上下雨,他下楼,伞在他家门口。
第二回他捐了。县里小学募集雨具,他连着几把便宜伞一起装了个箱送过去。
开学第二个月,他送水到南边一户人家,出来的时候看见自己三轮车的后斗里靠着一把伞。
黑的,木柄,八根伞骨,一根用铜丝绑着。
第三回他没扔,他把它放在衣柜里,跟龟壳放在一起。
他从来不用它。
下雨他穿雨衣——送水的人打不了伞,两只手都占着。他那件雨衣是黄的,塑料的,二十八块,穿三年就得换,因为肩膀那儿总是先破。
他这十四年换过五件雨衣。旧的他不扔,剪开做成盖三轮车的布,剪得方方正正,四角穿绳。现在车上那块就是。
有一天他闲着,把它撑开检查了一下,想看看伞面有没有霉。
伞面靠边那一圈有磨损。
一整圈,磨得起了毛,纤维都翻出来了。
那种磨损他认得。是长期撑着走路,伞沿蹭在衣服的肩膀上磨出来的——一个人撑着伞走路,肩膀总在同一个高度顶着伞沿,走上几年就磨成这样。
他把伞撑开举在手里,看那圈磨损落在哪儿。
不在他肩膀的高度。
高出去大概十公分。
他试着把伞举低一点,让磨损那圈对上自己的肩——手臂就得弯着,那个姿势没人能撑着走路。
他把伞收了。
收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如果这圈磨损不是撑伞的人磨的,而是——
他把伞靠在墙角,去做饭了。
那天他下楼,在楼道口碰上五楼的小伙子。
他把伞递过去,说你试试。
小伙子莫名其妙地撑开举着。那小伙比他高半头,磨损那圈落在他耳朵那儿。
也不对。
他上楼又去敲了一楼老太太的门。老太太比他矮一大截,磨损那圈在她头顶上头。
老太太问他这是干什么。
他说没什么,我看看伞。
老太太说这伞好,木头把儿的,现在没有了。她拿在手里翻了两下,说你要是不用给我吧。
他愣了一下,说行啊。
老太太又翻了两下,然后递还给他,说算了,我家里伞多。
十月里他去了一趟老城的一个小庙。
不是去求什么,是那天顺路送水到庙隔壁,送完了看见庙门开着,就进去了。
庙里有个算命的,姓凌,摆个小摊在偏殿门口,一张折叠桌,一块布,布上写"六爻"。
姜万山从没算过卦。他坐下是因为凌先生跟他说了一句话。
凌先生说:你这个人,身上带东西。
他坐下了。
凌先生让他报了个时辰,摇了六次。摇完凌先生在纸上画了六道,边画边在旁边标字。
标的是六个:青龙、朱雀、勾陈、螣蛇、白虎、玄武。
凌先生标完看了一会儿,说:白虎在五爻。
姜万山说这是什么意思。
凌先生说:不好说。
他后来又去过两回。
第二回是十一月,第三回是转年的三月。都是顺路,都是坐下摇一遍。
第二回凌先生标完停了一下,说:白虎在五爻。
第三回也是。
第三回他问了:这个能老是一样吗。
凌先生说不能。他说六神是照当天的天干起头的,天干每天不一样,起头就不一样,往下排六个位置也就跟着挪。
"三回都在五爻?"姜万山说。
"三回都在五爻。"凌先生说。
他把笔放下了,把那张纸推到一边,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收他的钱。
姜万山把钱放在桌上,凌先生推回来。
推了两回,姜万山就收起来了。
出庙门的时候天阴着。
他推着空的三轮车往回走,走到石头桥上停了一下。
桥两头的石狮子脸都磨平了。他小时候还能看出鼻子和眼睛,现在看不出了。
小时候他跟一帮孩子在这桥上玩,玩的是爬狮子——从底座爬到头顶,谁先上去谁赢。那时候狮子还有鼻子,鼻子是最好的抓手。现在那个地方是平的,手放上去打滑,就算他还爬得动也上不去了。
河水那阵子很浅,露着河床,几只白鹭站在水里不动。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接着走了。
六
第三次是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九日。
那年她五十一。
那天她在自家楼下的地下室里烧炭。
不是要做什么——那个地下室是她租的,做仓库用,堆着她收的旧衣服。她在县城收旧衣服,收来分拣,好的卖给二手商,差的卖给做拖把的,一斤几毛钱。
十二月冷,地下室没有暖气。她搬了个炭盆下去,点着了,一边烤火一边分拣。
地下室有个通风口,很小,在墙顶上,她从来没在意过。
她后来知道那叫一氧化碳。
她当时的感觉是困。她想歇一会儿,就靠在旧衣服堆上,一靠就不想动了。
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自己想着"再坐两分钟"。
醒过来是在医院。
医生说是过路的人发现的。地下室的门开着,有人经过看见她躺在里头,进去把她拖出来,拖到外头马路边上,然后叫了救护车。
她问那个人呢。
医生说走了。
她住了六天院。
六天里她一直在想那个"过路的人"。医生说的是"有人经过看见",可她那个地下室在楼后头,门朝着一条堆杂物的死巷,那条巷子除了收废品的没人走。
她问过邻居。三楼老张说那天他一天没出门。一楼开小卖部的说没注意。
她也问过收废品的老周头。老周头说那天他没来这一片。
出院那天她儿子来接她。她儿子那年二十七,在市里做销售,一年回来两三趟。
在车上她跟儿子说了地下室的事。她说妈以后不用炭盆了。
她儿子说那你早干嘛去了。
她说是。
她儿子送她到楼下,说要赶回去,晚上有事。
她说你上去坐坐。
她儿子说下回吧。
她说好。
她自己上了楼,开门,把包放下。
屋里六天没人,一股关久了的味道。她先去把窗户打开,开完转身要去厨房烧水。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沙发。
沙发上搭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
她没有立刻过去。
她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屋里没开灯,十二月下午四点多,天已经开始暗了,那件衣服在沙发上是一个更暗的形状。
后来她走过去,把它拿起来。
领子起毛。右边袖口内侧一块补丁,回字针。左边第二个扣子颜色深一号。
她转身去卧室,打开柜子,把最底下那床被子搬开。
那件衣服还在那儿。
两件。一模一样的两件。
她把它们并排摊在床上。
摊开了看,还是一模一样。补丁的位置一样,针脚的圈数一样——她数了,都是十一圈。扣子的颜色深浅一样。领子起毛的程度一样。
只有一处不同:沙发上拿的那件,右边下摆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摸上去发硬。
她凑近闻了闻。
煤味。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她把两件衣服叠好,一件放回柜子底下,另一件抱在怀里坐在床上,坐到夜里十一点多。
十一点多的时候她摸到内衬里有个硬的东西。
靠右侧腋下的位置,指甲盖大,硌手。
她起来找了剪刀。拆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她这些年拆旧衣服拆得多,一件衣服哪儿有线、怎么拆最快,她比谁都清楚。
她拆了七八针。
掏出来一张纸,折了四折,纸很脆。
她把纸展开,展到一半沿着折痕裂了一道。
上面三个日子,竖排,钢笔。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三日
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二日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九日
第一个是她十九岁那年在汽车站的那一夜。
第二个是工地。
第三个是六天前。
底下还有一行,墨色比上面三行新。
二〇二六年九月廿一
那年是二〇一六。
她把那张纸铺在床头柜上,用一本书压住四个角,坐在床边看。
十年。
她算了一下那年她多大:六十一。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没什么感觉。六十一岁这件事离她还很远,远得像别人的事。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什么梦也没做。
七
二〇二六年九月廿一,星期一。
姜万山那天六点起的床。
九月的早上已经有点凉了,他穿了那件军绿外套出门。这件衣服他一年里穿的时间不长,夏天太热,冬天太薄,只有换季那阵子合适。
他先去公司装水,装了十二桶,出发的时候七点二十。
那天他的单子排得满。上午北边八家,下午南边十一家,中间在河边一个面馆吃了碗面。
面馆在老桥南头,开了很多年。老板认得他,不用点,坐下就下面。
他吃到一半,外头下起雨来。
不大,是那种九月的、下一阵停一阵的雨。他吃完面在檐下站了会儿,看雨。
雨里的老城比平时更灰。屋顶上晒的东西没人来收,湿了一片。
他想起三轮车上没盖雨布,赶紧过去拿。
拿雨布的时候他看见后斗里靠着那把伞。
黑的,木柄,八根伞骨,一根用铜丝绑着。
他不记得自己带了。
他把伞拿起来看了看,靠回原处,盖上雨布,骑上车往南边去了。
下午四点多他送完了。
回公司的路上要过老桥。他到桥中间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出来一点,把湿的桥面照得发亮。
桥两头的石狮子还是那个样子,脸磨平了。
他在桥上停了停,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车把上——骑了一天出汗了,脱下来凉快。
脱的时候他觉出右手腕上有点痒。他撸起袖子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他推着车过了桥。
同一天下午四点多。
她在河北边一家医院。
她那天去做检查。上个月体检查出来肺上有个东西,医生让她再来做个增强 CT。
做完出来是三点半。报告要过两天才出。
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走到河边,沿着河往南走。她想走到老桥那儿,从老桥过去回老城。
她那天带了那件衣服。
不是穿着——九月还热,她把它装在一个布袋里,抱在怀里。她也说不上为什么要带。她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它挂在椅背上,就装上了。
十年了。自从她拆开那张纸,那件衣服她一直挂在卧室的椅背上,没再收进柜子。
她走到河边的时候下起雨来。
她没带伞。她站在一棵树底下等,等了大概十分钟。
雨停了。太阳出来一点。
她从树底下出来,接着往南走。
她走到老桥北头的时候是四点五十。
桥上没什么人。
她在桥头站住了。
从北头往南看,桥面有一百多米长。桥面湿的,被太阳照得反光,晃眼。
桥中间偏南的位置有一个人推着一辆三轮车。
背对着她,正在往南走。车上装的东西看不清,车把上搭着一件什么衣服,颜色发暗。
她眯起眼睛。
阳光正对着她,逆着,那个人只是一个形状。
她往前走了两步。
那个人推着车下了桥南头,往右一拐,就看不见了。
她在桥头站了大概两分钟。
后来她也上了桥。
她走得不快。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两边——左边是上游,右边是下游,河水那天因为下过雨有点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袋。
她把袋子抱紧了一点,接着往南走。
那天她没去找。
她五十一岁那年找过,找了大半年,把这个县城穿军绿外套的男人差不多都看了一遍。找到最后她自己停了。
停的那天她跟自己说的是:找到了又怎么样。
这话说了十年,她自己也不知道信不信。
她过了桥。
桥南头那条街上有卖菱角的,新下来的,摊主是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
她买了两斤。
老太太称的时候说:这个要煮二十分钟,煮少了硌牙。
她说知道。
她拎着菱角往家走。走了两步她想起一件事——回过头看了一眼桥。
桥上没人。
姜万山那天回公司交完车是五点二十。
他把外套穿上,锁了车,走路回家。
路上他拐进一家小超市买了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半斤肉。
回家六点。
他做了两个菜,一个青菜炒肉,一个鸡蛋汤。
摆碗的时候他摆了两副。
东边那副他摆好以后又扶正了一下——碗沿离桌边有点近,他往里推了两公分。
他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
那个点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转晴。
他吃完把碗洗了,东边那副也洗。那副没动过,冲一下就行,他还是拿洗洁精搓了一遍。
洗完扣在碗架上晾着。
他去衣柜里拿了个东西。
不是龟壳。是他妈留下的那个铁盒子——龟壳当年就是从这个盒子里拿出来的,盒子他一直留着,里头现在装着房租收据。
他把收据抽出来数了数,数完放回去。
数收据这件事他每个月做一次。这个月的房租他前天已经交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交了。
他还是数了一遍。
九点多他睡下。
窗户没关严,有风进来。窗台上那两盆绿植的叶子动了一下,又停了。
外头的雨又下起来了,很小,落在防盗窗的铁皮上,一声一声,间隔很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