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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ction · 志怪中篇

邵芸在老街开一间铺子,修玉。

门脸窄,两米出头,进去是一条深的过道,尽头才是工作台。招牌是她师父那会儿留下的,木的,四个字:"邵记玉石"——其实那时候姓周,招牌上写邵是因为她师父说将来这铺子是你的,早写晚写都一样。

修的东西杂。玉镯断了接,佛珠断线重穿,老银的簪子扭了正回来,玛瑙的挂件掉了角磨圆。什么都修,就是不卖。

她五十二。这行三十年。

——

这行有一件事外人不太懂:送来修的玉,十件里有八件是碎过的,而每一个送来的人,都要跟你讲一遍它是怎么碎的。

讲的内容大同小异。

从楼梯上摔下来,玉断了,人没事。车追尾,气囊弹出来,回家一摸玉裂了。工地上钢管砸下来落在脚边二十公分,回家玉断成两截。

老话叫玉碎替主。玉替你挡了。

她听了三十年。头几年她还接话,后来就不接了,只点头,只问一句:接还是不接。

接的意思是接回原样,能看出接痕;不接就是收着,当个念想。十个人里九个要接。

——

她有一个登记本。

其实是好几十本。硬壳,暗红色,一年两三本,摞在工作台底下的柜子里。每一件东西一行:日子、姓名、什么料、什么伤、修法、工钱。

多出来的那一栏是她自己加的,叫"缘由"。

写的都是客人讲的:坠楼、车祸、落水、砸伤、烫伤、狗咬、被人推了一把。她一开始加这一栏是因为闲,后来成了习惯,再后来成了非记不可的一件事。

三十年,两千一百多行。

——

铺子在老街中段。老街是清末民初那批房子,后来翻修过,翻得不好,木门木窗换成了铝合金,只有山墙还是老的。

街不宽,两边店铺挨着。她左边是修表的老康,右边这些年换了四茬,现在是个卖手机膜的小伙子。

老康七十二了,眼睛还行。他修表用的那个放大目镜是他师父传的,铜的,边上磨得发亮。他一天到晚坐在窗口那个位置,谁从街上过去他都能报出是谁。

她跟老康搭邻居搭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里两个人从来没串过门,隔着一堵墙,一个修表一个修玉,中午各吃各的。有一年她病了三天没开门,第四天开门的时候,门槛上放着一个保温桶。

她端起来看了一眼,还是热的。

老康那边窗户开着,人低着头,没抬。

——

老街这些年冷清了。年轻人不来,来的都是老主顾,或者老主顾介绍的。一天进来三五个人,多半是来问价的,问完走了。

她不着急。她这个铺子不指着挣钱——房子是自己的,一个人吃饭,一个月两三千够花。

来钱的活儿是给外地的古玩店做修补,一个月接两三单,一单顶她铺子里半个月。这活儿她做得快,做得也烦,因为那些东西修完是要拿去卖的,跟人没关系。

她喜欢修跟人有关系的那些。一只戴了四十年摘不下来的镯子、一块贴身戴到起了包浆的牌子、一串念到线都朽了的珠子——这些东西送进来的时候是断的、脏的、缺角的,可它们身上有一层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反正拿在手里跟拿一块新料完全是两回事。

——

她自己脖子上也戴一块。

平安无事牌,青白玉,指头那么长,不算好料,边上有一道天然的絮。她妈在她十八岁那年给她挂上的,说这个你戴着。

三十四年。

洗澡不摘,睡觉不摘,只有干活的时候塞进衣领里,怕磕着。

三十四年,一道裂都没有。

——

这件事她想过。

一个修了三十年碎玉的人,自己那块从来没碎过,说出去像个笑话。她跟人提过一回,那人说那是你福气大,没遇上事。

她当时笑了笑没说话。她遇上过事。她十七岁那年从自行车上摔下来,锁骨骨折,躺了两个月;她三十一岁那年在县医院做过一次手术,麻药下去之前她还在想铺子里那块没修完的镯子。

那些时候玉都好好的。

——

她五十二岁生日那天,她妈没认出她。

她妈七十九,前年开始糊涂,认人时好时坏。那天她端着一碗面进屋,她妈抬头看了很久,问了一句:你是哪家的。

她说妈我是芸儿。

她妈哦了一声,说芸儿今天不来。

她把面搁在床头柜上,坐了一会儿,出去了。出去以后她在楼道里站着,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下楼开门做生意去了。

周记玉石修补登记单,一九九二年。

一张浅黄的复写纸,第二联,边缘发脆,抬头印着"周记玉石修补",底下一行小字:此单请客户妥为收执。

品名:平安无事牌 料:青白玉 伤:中断两截

送修人:孙桂芝

工  期:七日

备注栏里另有一行手写的字,钢笔,笔画很用力:

按原样接,不要接痕。孩子不能知道。

四月里来了个姓贺的女人。

四十来岁,进门先站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像在辨认铺子是不是这一间。她手上提着一个布袋,袋子里是一只镯子,断成三截。

"能修吗?"

那女人身上有股医院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那种在医院走廊里待久了会沾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做这行的人对气味比较敏感,因为料是有味的,人也是。

邵芸把三截摆在绒布上,对着灯拧了一下角度。

"能。"她说,"这个断口新,茬口干净,接完从正面看不太出来。反面能看出一道。"

"多久?"

"十天。"

贺女人点头,从包里掏钱。掏到一半停了,问了一句:"您这儿……修红绳吗?"

——

她这才注意到那女人左手腕上的东西。

一根红绳,编的,褪成了很暗的颜色,上头有三个结。不是装饰的结,是断了以后重新打上去的那种结,打得潦草,一个比一个紧。

"这个我不修。"邵芸说,"这个不归我。"

"那归谁?"

她没答上来。这镇上没有修绳的行当。

贺女人自己笑了一下,说没事,我就问问。她把绳往袖子里塞了塞,塞不进去,就那么露着。

——

后来她们说了会儿话。

镯子是贺女人她妈的,去年她妈走了留给她。她说她妈戴了四十多年,冬天摘不下来,夏天松一点,能转。

断是上个月断的——她在小区门口过马路,一辆电动车从侧面撞过来,她整个人被带出去两米,落在绿化带上。绿化带里那天刚种了草,土是松的。人一点事没有,起来拍拍土还能自己走,她当时第一反应是去找掉了的一只鞋。

回家脱衣服的时候镯子从袖子里掉出来,已经是三截了。三截掉在瓷砖地上又跳了两下,她蹲下去一块一块捡,捡完在地上又摸了一遍,怕漏了渣。

"当时不疼。"她说,"我到家才知道害怕。"

邵芸把这句记住了。她后来在登记本"缘由"那一栏写的是:电动车撞,落绿化带,人无恙。

到家才知道害怕,那一句她没写。写不进去。

——

贺女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您那块,"她说,"戴多久了。"

邵芸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块从衣领里滑出来了,挂在外面。

"三十多年。"

"碎过吗。"

"没有。"

贺女人哦了一声。她那个"哦"里有点东西,邵芸当时没听出来是什么,也可能是她自己想多了。

那女人走了。

——

四月底她接了另一件活儿。

一个老太太送来一尊小的貔貅,青玉,十来公分,嘴角磨掉了一小块。老太太说是她儿子办公室里摆的,儿子生意不做了,东西都搬回家,她想着修一修留个念想。

邵芸接过来掂了掂。

沉。比这个尺寸该有的分量沉不少。

她拿手电从底下往里照——这类摆件里头有的挖空,有的不挖,挖了的分量轻。这尊是实心的,照不进去。

那就是料压手。有些青玉密度大,压手是正常的。

她这么想了,把它搁在工作台后头的架子上,说十天。

——

她铺子里还有一尊。

她师父老周留下的,白玉,十一公分,摆在柜台靠里那个角上,三十年没动过。

那个角是死角。柜台是老式的,玻璃面,木框,靠墙那一头有一块转不开的地方,进不来光也够不到手,除了摆东西什么用都没有。老周把它摆在那儿的时候她还年轻,还以为是随手一放。

老周是二〇一八年走的,八十六。走之前一年他把铺子交给她——其实早就交了,那次是把最后几样东西交给她:一套刻刀、那本最早的登记簿、还有这尊貔貅。

交貔貅的时候老周说了一句话:这个别动它。

她说好。

她说完想问一句为什么,话到嘴边没问。他们师徒三十年,她问过的问题不超过十个——老周不喜欢人问,他喜欢人自己看出来。

那尊貔貅在那个角上落了三十年的灰。她每年年底擦一次铺子,别处都擦,只有那个角绕着走。

——

柜台的玻璃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三角符,黄纸折的,边长三公分多。也是老周留的。

规矩他只说了三条:不拆、不沾水、不给别人。

三十年她一条没破过。玻璃换过两回,每次她都小心地把符挪出来再放回去,位置一寸不差。

五月里她开始翻登记本。

起因是四月那只三截的镯子。

她接那只镯子接了三天。

三截的比两截的难得多——两截只要对一个面,三截要对两个,而且第二个面对完以后第一个可能就歪了,得整体松开重来。她用的是最慢的法子:先干对,不上胶,对准了拿细砂纸把接触面顺一遍,顺到两片能自己贴住不掉,再上胶。

第二天她对到一半停了。

她发现一件事:两个断口的位置几乎对称——从镯子的一头量过去,一个在三分之一处,一个在三分之二处。

镯子摔断很少这么断。玉镯落地是应力集中在最薄的地方,一般断成两截,断口斜;断三截的有,但两个断口这么规整的,她三十年没见过几回。

她把这一件记下来了。

——

登记本在柜子里,一共六十一本。

她搬出来的那天是五月初八,下雨。老街的下水这些年一直没改,一下雨街心就积水,水漫到门槛底下,进出要垫砖。她把砖垫好,拉上卷帘门,在铺子里翻了一整天。

她要找的是断口的位置。

——

前面二十年的记录没写断口。她那时候只记伤,写的是"中断两截""缺角""崩口",不写位置。

从二〇一一年起她开始写位置——那年她换了一副更好的目镜,看得清了,就顺手记。

二〇一一年到今年,十五年,八百多件。

她数了四个晚上。

——

八百多件里,中断两截的有四百来件。

四百来件里,断口在"中间偏一侧三分之一处、横断、断口平"的,有一百三十七件。

一百三十七。占了三成多。

她把这三个数在纸上写下来又划掉又写下来:八百多、四百来、一百三十七。写第三遍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在拖时间——一个数字算出来了就是算出来了,你反复写它,写十遍它也不会变,你只是不想去想它意味着什么。

——

这个数她算完就知道不对。

玉断在哪儿是物理的事——看料的结构、看受力的方向、看落地的角度。它可以有偏好,比如镯子容易断在最细处,牌子容易断在有絮的地方。可"中间偏一侧三分之一"不是一个结构上的弱点,那个位置往往是料最厚的地方。

厚的地方不该先断。

——

她做了个实验。

这个实验她想了两天才动手。修玉的人摔玉,这事本身就别扭——她这三十年天天在跟碎玉打交道,从来都是往回接,没有往碎里弄的。

她有一箱废料,都是修不成的碎件,攒了很多年。有些是客人不要的,有些是她自己练手废掉的。她挑了七块厚薄差不多的,拿到后院去,一块一块往水泥地上摔。

后院很小,堆着煤和几个空花盆。摔第一块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力气没使足,那块弹起来滚到墙根,没碎。她捡回来,重新摔。

摔了七块,断出来十几截。断口全是斜的、毛的,位置乱七八糟。

没有一块断在那个位置。

她又拿钳子夹着敲。敲了三块,敲出来的断口是崩的,边上有碎屑。

也不对。

那一百三十七件的断口是平的,光的,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切开的。

——

她把七块废料的碎片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坐下来喝了口水。

水凉了。她端着杯子想事情,想到手上凉了才放下。

窗外雨还在下。老康那边的收音机开着,放的是评书,隔着一堵墙听不清词,只听得见抑扬。

——

她起来去照镜子。

铺子后头那间小屋有一面镜子,是原来试镯子用的。她把脖子上那块牌子摘下来,拿在手里,走到窗户跟前,对着雨天那点光看。

平安无事牌,青白玉,指头长,边上一道天然的絮。

三十四年。

她把它翻过来,正面反面都看了。

然后她拿起工作台上那支强光手电,从侧面打进去。

——

玉这个东西,从侧面打光能看见里头的结构。絮、水线、绺裂,平时看不见的,一打光就出来了。

她打的时候手是稳的。这个动作她一天要做几十遍。

光从左边进去。

——

牌子中间偏左,有一道线。

很细。细到不打光根本看不见。它横着走,从这一面到那一面,把整块玉分成不等的两段。

那不是絮。絮是絮状的,散的。这是一条线。

那是一道接缝。

——

她把手电关了,又打开。

关了,又打开。

关到第四次她把手电放下了,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撑了很久。

——

那道缝在中间偏左三分之一的位置。

跟那一百三十七件,一模一样。

六月她没怎么开门。

不是不想开,是开了也做不进去活。她试过两回,一回把一只镯子的接口对歪了,重来;一回胶调稠了,废了半管。第三回她干脆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坐在里头。

——

她做的头一件事是找接痕。

修玉的接法有好几种。老的做法是"金镶"——断口两边包金或者包银,把两截箍住,看得见,也认得出是谁的手艺。后来有粘的,早年用大漆,现在用环氧胶,能做到几乎看不出,但对着强光总能看见一道。

她那块的接痕,她三十年都没看出来。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接的人手很好;第二,接的时候她还小,或者根本不在场。

——

她翻了老周的东西。

老周留下的东西不多。他是个不留东西的人——铺子交给她那年,他把自己屋里的东西清了一遍,能扔的都扔了,剩下的装在一个布包里拎过来,往台上一放,说这些你留着。

布包里就那么几样。

老周留下的那套刻刀她一直在用。刀柄是黄杨的,用了几十年,握过的地方陷下去一块,正好卡她的手——她第一次拿的时候还嫌不顺手,用了半年就再也不想用别的了。

刀盒底下压着几张纸,她以前粗粗看过,没细看。这次她全摊开了。

有老周的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有一张九十年代的营业执照,有几张收据,还有半张烧焦了的什么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没有她要的。

——

第二件事是问她妈。

养老院在县城北边,走路四十分钟,坐公交两站。她多半走着去——那条路要过一座桥,桥下就是这条河,走过去正好把要说的话想一遍。

想好的话十次有九次说不出口。她妈的状态是随机的,你带着一肚子话去,赶上她不认人,那些话就得原样带回来。

她带了两个橘子过去,剥好了放在盘子里。她妈那天状态不错,认出她了,还说了句芸儿你瘦了。

她把牌子摘下来放在她妈手心里。

"妈,这个您还记得吗。"

她妈捏着看了很久,看得很仔细,像在认一件陌生东西。

"好看。"她妈说。

"这是您给我的。"

"哦。"她妈说,"那你戴着。"

——

她又问了一遍:您记得它碎过吗。

她妈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是清的。

"碎过什么?"

"这块玉。"

她妈把牌子还给她,说:"玉哪能碎,玉多结实。"

说完她妈就去看电视了。那个点有个唱戏的节目,她妈跟了很多年,一集不落。

——

从养老院出来是下午四点多。

六月的太阳还很高,晒得柏油路发软。院门口有一排香樟,底下坐着几个老人,都不说话,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

她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把牌子塞回衣领。

——

回铺子的路上她绕了一段,走到河边。

县城这条河夏天水不小,水面比冬天宽出去一大截,岸边的台阶被淹了三级。有人在河里游泳,几个脑袋在水面上一起一伏。

她在栏杆边站着看了会儿。

——

她七岁那年在这条河里落过水。

这件事她记得,但记得很碎。她记得水是绿的,记得往下沉的时候上面的光是一块一块的,记得被人抓住胳膊往上提的那一下很疼——那种疼很具体,是肩膀被硬拽的那种疼,她后来五十多年再没疼过那个地方,可那一下的感觉一直在。

她还记得一件更没用的事:她那天穿的是一双塑料凉鞋,红的,落水的时候掉了一只。

后来的事她一点都不记得——谁救的,怎么回家的,她妈说了什么,全没有。

家里也不提。她提过一回,那时候她十几岁,她妈说小孩子记岔了,你哪落过水。

她当时就没再提。

——

那年是一九九二年。

她站在栏杆边把这个年份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铺子后头那个储藏间里,还有几个纸箱是老周那会儿留下的,装的是老单据。她接手的时候翻过一次,都是九十年代的,早过了保存期,她一直想扔,一直没扔。

那些箱子她已经十年没打开了。

也可能不止十年。她想不起来上一次开是——

她掉头往回走。

储藏间在铺子最里头,一米五宽,堆到顶。

她把前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搬:一台坏了的超声波清洗机、两捆包装纸、一个装满废料的木箱、几卷旧的绒布。搬了一个多钟头,衣服湿透了。

七月的天,那间屋子里没有窗,闷得像蒸笼。她开了个小风扇对着自己吹,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纸箱在最底下,三个,纸壳都软了,一提就散。

——

第一个箱子里是账本。老周那会儿的流水,一笔一笔的毛笔字,记到九十年代末。

第二个箱子里是包装:绒布袋子、小锦盒、一沓没用完的红纸。

第三个箱子里是单据。

——

复写纸的第二联,一沓一沓用夹子夹着,按年份分。夹子锈了,一碰就断。

她坐在地上一沓一沓翻。

翻这些单子跟翻她自己的登记本是两回事。她自己的本子记的是她经手的,每一件她都摸过;这些单子上的东西她一件也没见过,人也一个不认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这个县城的人,把玉送到老周手上,取走,然后各自过完了三十几年。

有几张单子上写着"未取"。老周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写的是"待"。

待谁,待到什么时候,没写。

那些东西现在应该还在铺子的什么地方。她这三十年从来没找过,也从来没人来取过。

浅黄色的纸,抬头印着"周记玉石修补",字是那种老的仿宋。每张单子上四栏:品名、料、伤、送修人。底下工期,再底下备注。

大部分备注是空的。

——

她翻到一九九二年那一沓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她先看的是日期。

一九九二年七月初九。

——

她七岁那年落水,是七月初七。她记得,因为那天她妈本来要带她去看什么,因为落水没去成。这是她关于那件事仅存的一个日期。

隔了两天。

——

品名:平安无事牌。

料:青白玉。

伤:中断两截。

送修人:孙桂芝。

——

她妈的名字。

——

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钢笔,笔画很用力,纸的背面能摸到凸起来:

按原样接,不要接痕。孩子不能知道。

——

她把那张单子举起来,对着储藏间那盏昏黄的灯泡。

纸太薄,光透过来,字变成了反的。

她看了很久。风扇转过来一阵风,把她手上那一沓吹得哗啦响,她赶紧压住。

——

那行字是老周的。

老周的字她认得——横画的起笔总要顿一下,像是每写一笔之前都要想想。三十年她见过成千上万个他写的字。

——

她把那一沓单子抱到铺子前头,摊在工作台上。

外头天已经暗了。她把台灯拧到最亮,那盏灯是修玉用的,光很硬,照在浅黄的纸上白得刺眼。

她先按日期排,一张一张排开,排了一整个台面。一九九二年那一年老周做了一百一十几单,比她现在一年做的还多——那时候老街热闹,人也肯为一件东西花钱修。

排到七月那一段的时候,她的手慢下来了。

然后她把自己那块牌子摘下来,放在一九九二年七月初九那张单子旁边。

——

料对得上。伤对得上。时间对得上。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七月初七掉进河里、被人从水里拽上来、肩膀被拽得生疼、掉了一只红塑料凉鞋,两天以后她妈拿着一块断成两截的青白玉走进老周的铺子,交代按原样接、不要接痕、孩子不能知道——这中间隔着的那两天,那个家里发生过什么,说过什么话,谁做的这个决定,全都没有了。

而她这三十四年,一直以为它从来没碎过。

——

她坐在那儿坐到天黑。

老康那边关了门,铁门拉下来的声音很响,接着是锁的声音,两下。然后是他的脚步,往东走,一直到听不见。

再往后街上就静了。老街晚上没什么人,只有街口那家小超市亮到十点。有一阵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完又没了。

她没开灯。台灯她也关了——排完单子她顺手就关了,然后没再打开。

她在暗里坐着,手里捏着那块牌子,拇指在正面来回摸。摸到那一小片有絮的地方她停一下,再摸回去。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十四年,做的时候从来不想事。

——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十八岁那年她妈把这块牌子挂到她脖子上,说的是"这个你戴着"。

不是"这是给你的",也不是"这是妈的"。

是"这个你戴着"。

——

一个七岁的孩子落了水,被人捞上来,人没事。

两天以后,她妈拿着一块断成两截的玉去修,交代说按原样接,不要接痕,孩子不能知道。

然后又过了十一年,才挂到她脖子上。

那十一年那块玉在哪儿——

她没有往下想。她起来把灯打开了。

八月里她做了一件事,做完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她把三十年来所有记着"缘由"的那些行抄了出来。

两千一百多行,她抄了六天。白天照常开门,来人就放下笔招呼,人走了接着抄。抄到第三天右手食指第一节磨出一块红,她换了支粗一点的笔。

抄在一个新本子上,只抄两样:日子,和那个人差点出事的事由。名字她没抄——抄到一半她意识到自己在有意跳过名字,跳过以后心里舒服一点,为什么舒服她说不上来。

抄完她按日子排。

——

排出来是一条很长的名单。

一九九六年三月,坠楼,三楼,人无恙。

二〇〇三年冬,煤气,救回来了。

二〇〇九年,车翻在国道上,从副驾爬出来的。

二〇一四年,工地,钢筋。

……

两千一百多条。两千一百多个人,在两千一百多个日子里,本来该出事,没出事。

这个本子摊开来看是很怪的东西。它不是账,不是病历,不是任何一种正经的册子——它是一份从来没有人要求过、也没有人会看的记录,记的是一堆本来不该被记下来的时刻:某年某月某日,某个人从楼梯上摔下去、从水里被拽上来、从翻掉的车里爬出来,然后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照常上班。

她抄的时候手是机械的。抄完了才后怕——不是为那些人,是为自己抄了这么多年却一次都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过。

——

她把这份名单看了一整个晚上。

那天很热,铺子里的空调是几年前装的,制冷不行了,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她把门开着,街上偶尔有电动车过去,灯光扫进来一下。

她看的时候心里在想一件很不着调的事:这两千一百多个人,现在大概有一多半还活着,散在这个县城和别的地方,各自过日子。他们不认识彼此,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跟另外两千个名字排在同一个本子上。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这个念头一起来她自己就笑了。一个修玉的,攒了三十年别人的死里逃生,攒来干什么。

她把本子合上。

——

第二天她想起了长命缕。

——

她妈每年端午给她编一根五彩绳,青、赤、黄、白、黑,系在左手腕。

编绳那件事她小时候看过很多回。她妈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五股线绕在左手指头上,右手一挑一压,边编边跟人说话,眼睛都不用往下看。编完一根大概十分钟。

规矩是端午系上,第一场雨取下来扔进河里,让水带走。为什么是第一场雨,她妈说不上来;为什么是河不是别处,她妈也说不上来。她妈会的东西多半是这样,会做,说不出所以然。

她妈糊涂以后,这个就断了。前年她自己编了一根,编得不如她妈好——她妈那根起头处有一个反着打的结,她学了很多年也没学会。她打个普通的凑合。

今年端午她照样编了一根。

——

端午后第一场雨是六月末下的,下得很大。她照规矩把绳解下来,走到河边扔了。

那天她回来的路上雨太大,躲进桥洞等。

桥洞里有股土腥味,头顶上过车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水涨得很快,冲下来一堆东西:塑料袋、树枝、一只泡烂的鞋。

有一根五彩绳缠在她脚边的石头上。

青、赤、黄、白、黑。

起头处打的是那种反着的结。

——

绳是干的。

——

这件事她当时没想明白,回去以后也没想明白。

她把绳捡起来带回了铺子。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捏在手里,捏到铺子门口才发现自己走的是另一条路——多绕了十分钟。她那天穿的凉鞋进了水,走一步响一下。

她用一个小锦盒装着,压在工作台的抽屉里。

她跟自己说过一个解释:河上游有人也在扔绳,反结这种打法说不定不止她妈会。这个解释听起来很讲得通。

讲得通的解释她这三十年听过太多了。玉替你挡了,也讲得通。

——

八月底她去了一趟养老院。

她妈那天不认人。她坐在床边削了一个苹果,削成一整条皮没断,她妈看着那条皮笑了,说这个好玩。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喂了几口。

临走的时候她妈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说了一句:

"绳子断了不能打结。"

她愣住了。

"妈,什么绳子。"

她妈松了手,眼神已经散了。

"什么绳子。"她妈说。

——

她在床边又坐了二十分钟。

她妈后来睡着了,睡着以后手还是攥着的,攥成一个不大的拳头搁在被子外面。她把她妈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很深的横纹。

她给她妈掖了掖被子,出去了。走廊上有护工在推车,车轮压过瓷砖缝,一格一格地响。

九月初的一个下午,她把那尊貔貅从架子上拿了下来。

不是老周那尊。是四月里那个老太太送来的,青玉的,嘴角磨掉一小块。

那活儿她五月就该交的,拖到了九月。老太太来问过两回,第二回她说快了。

她把它放在绒布上,准备干活。

——

拿在手里她又觉出那个沉。

比这个尺寸该有的沉。

她换了个大一点的手电,从底座那儿往里照。青玉不透,照进去只有一点点晕开的绿。

她把它翻过来,底座朝上,晃了晃。

里头有东西响。

——

很轻的一下。像沙子。

她把它举到耳边又晃了一次。是沙子那种声音,但更细,更碎。

——

她把它倒过来,嘴朝下,在绒布上磕。

磕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轻。玉是脆的,尤其是这种带雕工的,磕重了角上要崩。她拿左手托着底座,右手扶着,往下顿。

磕了三下,什么也没出来。

她换了个角度,捏着后腿磕。

第五下的时候,出来了。

——

不是钱。不是扣子,不是牙,不是任何一样她听过的那种东西。

是玉的碎渣。

白的,青白的,磨得很细,最大的一粒也就芝麻大。倒在绒布上聚成一小堆。

她又磕了十几下,一直磕到不出为止。

——

那堆渣在绒布上摊开,有巴掌那么大一片。

她拿镊子拨了拨。渣里有几块稍大一点的,能看出原来的面——有一块上头还带着一点刻痕的边,弧形的,是雕过的东西上掉下来的。

——

她在那堆渣前面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柜台那头。

老周那尊,白玉的,十一公分,摆在那个角上三十年没动过。

她伸手把它拿了下来。

——

灰很厚。她拿布擦了擦,露出底下的玉,白得发暖。

她把它倒过来,嘴朝下。

——

磕了两下。

出来的还是渣。

——

她把两堆渣分开摆,一左一右。

左边那堆是老太太那尊里的,右边是老周那尊里的。右边这堆多得多,摊开有两个巴掌大。

她拿了张白纸铺在台上,把右边那堆倒上去,用镊子一点一点摊平。

摊平了她开始数。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她停了。数不清,也数不完,越小的越多,最细的那些已经是粉。

——

她想起她的登记本。

三十年,两千一百多件。碎的玉她一件都没扔过——修好的还给主人,修不了的也还,主人不要的她收在那个废料箱里,箱子在储藏间,七月她刚搬过,里头是什么她清楚。

这些渣不是那里头的。

这些渣不是她的货。

——

她想过要不要拍张照。手机拿出来了,屏幕亮着,她举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拍下来给谁看。

——

她把纸的四角捏起来,慢慢合拢,倒回貔貅嘴里。

倒不进去。渣太多了,倒进去一半,剩下的洒在台上。

她换了个漏斗似的东西试了试,还是不行。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半堆倒不回去的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扫进一个小锦盒,跟那根干的五彩绳放在一起。

——

那天晚上她拆了符。

柜台玻璃底下压着的那张三角符,黄纸的,边长三公分多,三十年,她一次没碰过。

她把玻璃掀开,把它拿出来。

纸很脆,沿着折痕开了两道口。摊平了看。

——

空白。

正反都看了,对着灯看了,什么都没有。

——

她把它按原样折回去,压回玻璃底下,位置照旧。

她跟自己说的是:这就说明它本来就是张白纸,老周那三条规矩是唬人的,老一辈的人喜欢这么弄。

她说完就知道自己不信。

——

第二天早上她掀开玻璃看了一眼。

符还在那儿,折得好好的,位置一寸没动。

她没拆开。

她把玻璃盖回去,起身开门,卷帘门推上去哗啦一声,街上的光和声音一起进来了。

——

那天是老街的赶集日。

九月的集比夏天热闹,卖菱角的、卖新米的、卖秋衣的,摊子从街口一直摆到桥头。人多了以后街上就有那种混着的味道——菱角的水气、油炸的、还有谁家在烧艾。

老康已经开门了,坐在窗口那个位置,戴着他那个铜目镜低着头。

她走过去,在他窗口停了一下。

"老康。"

老康抬起头,把目镜推到额头上。

"啊。"

"中午吃啥。"

老康想了想,说面。

她说我也面。

然后她回自己铺子去了。那只三截的镯子还摊在台上,接口对了一半,胶已经干了,得重来。

她坐下来,把它拆开,重新对。

This is a work of fiction; its characters and events are invented. The folk practices it refers to are documented on the folklore entries. We make no claim that any of them work, and we do not recommend acting on them. See Abo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