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五 下午四点二十
嘉和花园二号楼,二十一层,六个单元,二〇〇三年交付。
罗建业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物业的车把他放在单元门口就走了,说晚上八点来接。他站在门口把资料袋从怀里换到腋下,抬头看了一眼。
楼是那种世纪初的塔楼,外墙贴的是浅黄色的小方砖,掉了不少,掉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灰泥,一块一块,像癣。一楼的商铺关了三家,卷帘门上贴着招租的电话,纸都晒白了。
他做的是老旧小区的结构安全排查,一个第三方公司,接政府的单子。这栋楼在名单上,因为上个月有住户投诉说墙裂了。
单子上写着:查三天,出一份报告。
他这个人不喜欢跟人打交道,所以他挑了这份工作。
排查的活儿八成时间是一个人:量、拍、记、算。剩下两成要敲门,要跟人解释你是谁,要听人抱怨物业。这两成他熬着,熬完了就好了。
他四十一岁。这行做了九年。
九年之前他在设计院画图,画了六年施工图。辞职的原因说出来不好听:他跟一个甲方吵了一架,吵完当天下午就把辞呈交了。后来想想那次也不值当——甲方要改的那处东西,改了也塌不了,就是难看。
他现在这份工作没什么前途,工资一年涨两百块。好处是没人管他,一个单子给你三天你就自己安排三天。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西头,一间十几平的屋子,两张桌子,一台饮水机,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值班表。
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姓丁。
"你是查房子的?"
"是。"
丁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摊在桌上,一把一把跟他交代:地下室的、天台的、水泵房的、配电间的。
交代完她说:天台那把不好使,得使劲往里顶一下再转。
他说好。
丁姐这个人说话有点冲,可交代得很细。哪个单元的门禁坏了、哪一层的声控灯不灵、哪户人家养大狗你敲门前先在门口站两秒——她一条一条说,说的时候手上还在整理表格,头都不抬。
罗建业做这行见过的物业不少。多数是你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不说。丁姐是他见过的第二个会主动交代这些的。
"还有,"丁姐说,"你晚上别一个人在楼里待太久。"
他抬起头。
丁姐没看他,正在整理桌上的表格。
"楼里灯不好,"她说,"摔了没人知道。"
他上楼是从消防楼梯走的。
排查第一天他一般不坐电梯——楼梯能看见更多东西:墙体的裂缝、渗水的痕迹、有没有私自改动的承重结构。电梯只能看见电梯。
一到三层是商住混用,四层往上是住宅。
他走到三层平台的时候停了一下。
三层平台的墙上有一块地方跟别处不一样。
那一整面墙是水泥抹面刷的白,用了二十几年,颜色发黄发灰。可靠东边那一块,大概一米宽两米高,颜色比周围深一点,边缘能看出一道很浅的轮廓,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他伸手敲了敲。
实心。
他又敲了敲旁边的墙。
也是实心,但声音不一样——旁边那一下更闷,这一块更脆。
他从包里拿出手电,贴着墙面照过去。
轮廓出来了。是一个长方形,一米一宽,两米一高。
一扇门的尺寸。
他往上走。
三层上去是五层。
平台的墙上钉着楼层牌,白底红字,上一块是"3",下一块是"5"。
他站在五层的平台上回头往下看。
从三层到五层,中间只有一段楼梯。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一。
然后他往下走,回到三层,把脚放在第一级台阶上,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十八,他到了一个平台。那个平台比别处宽出去半米。
他接着数。
十九,二十……三十六。
他到了五层。
十八加十八。
三层到五层,三十六级。
他退回去,从五层往六层数:十八级。六层到七层:十八级。
三层到五层:三十六。
不多不少,正好是两层的台阶。
只是没有那块牌子。
他在五层平台站着,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十六级台阶要走上去是要花力气的,一个每天上下班的人不会注意到自己多走了十八级——因为他没有一个可以比较的对象,这栋楼里所有人从三层到五层都走三十六级,走了二十三年。
他往下走,回到三层,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十六。
二|周五 晚上六点四十
天黑得比他预计的早。
九月末的县城,六点半以后光就散了。他在十六层量一道墙裂,量到一半发现看不清刻度,才想起来把工作灯打开。
十六层这户人家姓袁,是最早投诉的那家。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把他让进来就去阳台抽烟,抽了大概二十分钟没进屋。
袁家的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没有东西,沙发上搭着一块盖布,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扣着放的。
阳台门开着,烟味往屋里飘。
客厅东墙上有一道裂纹。
上宽下窄,尖的那头朝下,从天花板往下走,长度他量了:四十六公分。
"补过几回了?"他隔着阳台门问。
"三回。"袁姓男人说,"每回半年就裂开,一毫米不差在原地。"
"上一回什么时候补的?"
"三月。"
他掏出相机拍照。
拍这种东西有讲究:要拍全景定位置,要拍中景看走向,要贴着拍看断面。他一处裂缝拍五张,九年下来这套动作做得跟呼吸一样。
拍第四张的时候他把镜头对着裂缝最上头那一段——就是最宽的那一段,在天花板下面十几公分。
那一段的边缘是新的。抹上去的腻子还是白的,比周围的墙白,可它已经从中间开了。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对面楼的一个直角正对着这扇窗。
两栋楼隔着大概二十米,对面那栋比这边高两层,它的一个转角正冲着这户客厅,像一把竖着的刀背。
这个他知道叫什么。这些年他做老楼排查,听住户说得多了。
他没接这个话头,只在本子上记了一行:东墙裂,尖端朝下,46cm,三次修复原位复裂。对面建筑锐角相对。
"你查这个有用吗。"袁姓男人从阳台进来了,掐了烟。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是结构问题,报告会写;如果不是,也会写。"
袁姓男人笑了一下,说那就是没用。
罗建业没答这个。
他收东西的时候袁姓男人说了一句:
"你去十七楼看看。"
"十七楼怎么了。"
"十七楼那家,"袁姓男人说,"墙上也有一道。"
"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说的。"袁姓男人说,"她说她家那道,也补过三回。"
他上了十七楼。
十七楼这户没人。他敲了三遍,门里没动静。门口的地垫是新的,上面一个"福"字,正着放。
他站在门口记了一行。
这一层的楼道跟十六层不一样:十六层的楼道墙是刷过的,这一层的没刷,露着水泥,墙根堆着两个纸箱和一辆折叠的婴儿车。
婴儿车上落了灰,看着有一两年没动过了。
他正要走,对门那户开了门。
出来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
"你找一七〇二?"
"我是查房子的。"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她不在,去闺女那儿了,要过几天。
他说好,那我改天来。
老太太没关门。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三四秒。
然后她说:
"你也来问那道缝的事?"
他停住了。
"什么缝。"
"她家墙上那道。"老太太说,"上宽下窄,尖朝下。她家补过三回。"
"您家呢。"
老太太抬手比划了一个高度,从地板往上,大概到她胸口。
"我家这道,也是尖朝下。"她说,"从地上往上长。"
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十七楼的楼道灯是声控的,说话的时候亮着,安静下来两秒就灭。灭了以后只有楼梯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街上的光。
老太太的门关上了。
他往下走了一层。
十六楼袁家的门缝里透着光。他没敲门,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这层的天花板。
袁家那道裂,尖朝下,四十六公分,从天花板往下走。
十七楼那道,尖朝下。
十八楼呢。
他上到十八楼,敲门。
十八楼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湿的,手上还拿着毛巾。
"您家客厅东墙上,"他说,"是不是有一道裂纹,上宽下窄。"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说这句的时候手上还捏着毛巾,捏得很紧。
罗建业把工作证举起来给她看。她看了一眼,往旁边让开半步。
屋里传出电视的声音,还有小孩说话。她回头喊了一句什么,声音低下去了。
三|周五 晚上八点十分
物业的车八点在楼下等他。
他八点十分下去,坐进副驾,把资料袋放在腿上。
开车的是丁姐的同事,一个小伙子,姓左。
"查得怎么样?"
"还行。"
左师傅开出小区,上了主路。这条路两边都是这些年新盖的楼,晚上灯亮得刺眼。
车里放着广播,是个说本地新闻的频道。左师傅一边开一边跟着新闻里说的事哼两句,哼的不是词,是那种听见什么都要接一嘴的哼。
罗建业没搭腔。他习惯了坐车不说话——出差九年,坐过的司机车不下几百趟,说话的少,不说话的多,说话的那些多半是想跟你打听点什么。
罗建业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
"你们那栋楼,三层上去是五层。"
"啊,对。"左师傅说,"没四层。"
"整栋楼都没有四层?"
"整栋。"左师傅说,"三号楼四号楼也没有。这一片二〇〇三年那批楼都这样,开发商弄的,说好卖。"
"那这一层的空间呢。"
左师傅愣了一下。
"什么空间。"
"没有四层,那三层顶到五层底之间那三米,是什么。"
左师傅想了想,说:那不就是层高吗,三层高一点呗。
"三层不高。"罗建业说,"我量过,三层净高二米八,跟别的层一样。"
左师傅没接话了。
车又开了一段。前面路口红灯,停下来的时候左师傅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说。
"这楼你干几年了。"
"两年多。"左师傅说,"我是外聘的,签一年一签。"
绿灯。他挂上挡,车走了。
车开了大概五分钟,左师傅忽然说:
"你要真想知道,问丁姐。"
"丁姐知道?"
"丁姐在那儿干了十七年。"
那天晚上他住在县里的招待所。
招待所是九十年代的楼,走廊铺的是深红色的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一条小街,隔音很差,楼下有人说话听得清清楚楚。
热水要放两分钟才热。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坐在床上翻白天拍的照片。
十六层那道裂,十七层老太太比划的高度,十八层那道——他今天一共记了四道。
四道全是上宽下窄,尖朝下。
他把四张照片并排放在手机屏幕上看。
他做这行九年,看过的裂缝上千道。这些年他量过的墙、拍过的照、写过的报告加起来,够把这个市的老楼过一遍——沉降的、温度的、受力的、施工留下的,什么样的裂他都见过,见得多了他有个毛病:看见一道裂他第一反应不是"这是什么",是"这不是什么"。
他先排除。排除完剩下的那个,多半就是。
墙体裂缝有它的规律:沉降裂缝多在墙的下部,斜向;温度裂缝多在顶层,横向;受力裂缝在门窗洞口的角上,斜着走。
上宽下窄、尖端朝下、位置在客厅东墙中部、多次修复原位复裂——这四条同时满足的,他见过。少见,但见过。
四道在同一栋楼的同一面墙上,见没见过?
他把手机放下了。
他去开了瓶水,喝了半瓶,坐回床上。
招待所的床垫很软,坐下去陷一块。他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墙上,背靠着坐。
他这几年出差住的都是这种地方。政府的单子给的住宿标准低,一晚一百二,能住的就这一类:九十年代的楼、深红地毯、放两分钟才热的水、房间号是用一块塑料牌钉在门上的。
住了九年他反而不习惯好一点的了。有一回甲方安排了个连锁酒店,房间太亮,他睡不着。
窗外那条小街上有个夜宵摊在收摊,塑料凳一摞一摞往三轮车上搬,搬的时候撞在一起,一声一声。搬完了有人在冲地,水泼出去的声音,泼一下停一下。
他躺下了。
躺下以后他想起丁姐那句"你晚上别一个人在楼里待太久"。
一个物业值班员跟一个上门的第三方说这种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在交代天台钥匙不好使一样自然。
她那句话是好意还是别的,他分不出来。他这个人本来就分不出来这种东西——他跟人打交道的能力差,这一点他自己清楚,也是因为这个他才躲到这份工作里来的。
半夜他醒了一次。
醒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十七。
他想的不是裂缝,是三层平台墙上那个长方形。
一米一宽,两米一高。
那是一扇门的尺寸,可门后面是什么,他今天没查。
他没查是因为他当时想的是"明天再说"。
现在他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想的是——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了。
四|周六 上午九点
第二天他先去了物业办公室。
丁姐在。她给他倒了杯水,问他要不要吃早饭,他说吃过了。
"丁姐,"他说,"这楼没有四层。"
"嗯。"
"三层到五层,三十六级台阶。"
丁姐把杯子放下了。
她坐回自己的椅子,理了理桌上的表格。理了一会儿她说:
"你想问什么。"
"中间那个平台,"他说,"东边墙上有一块地方,跟别处不一样。一米一宽,两米一高。"
"那是封了的门。"丁姐说。
"通哪儿。"
丁姐没有立刻答。
办公室的窗户朝北,上午没有太阳,屋里光很平。饮水机在响,加热的那种响,响一阵停一阵。
桌上摊着的是这个月的收费表。她理表格的动作很熟,一叠纸在手里磕两下就齐了。
墙上那张值班表是手写的,一格一个名字,字很小。他扫了一眼,一个月里"丁"字出现了二十二次。
"通设备层。"丁姐说,"那批楼中间都有一层设备层,走管道的。层高矮,一米八,人得弯着腰。"
"那就是有四层。"
"结构上有。"丁姐说,"编号上没有。"
他记了一行。
然后他问:为什么封了。
丁姐说:漏水。二〇〇八年那次大修,管道全改到外墙走了,设备层就空了,空着容易进人,就封了。
"那门后面现在是空的。"
"是空的。"
"我能进去看看吗。"
丁姐抬起头。
"封了十八年了。"她说,"门后头是砖,实心的,砸开要报批,我做不了主。"
他说明白了。
丁姐说:你要写报告,我给你出个证明——设备层封闭,无使用记录,跟结构安全没关系。
他说好。
从物业出来是九点四十。
他上楼,从三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上。
他要做的事很简单:每一户都问一句,客厅东墙有没有裂。
敲门这件事他做了九年,做出了一套。
先退后半步站,别正对着猫眼;开门以后先把工作证举到胸口的高度,别举太高;第一句话必须在三秒内说完,说的是"我是做房屋安全排查的,不收费,不推销"——"不收费不推销"这六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即使这样,五十八户里也只有一半肯开门。
三层三户,两户在家,都说没有。
五层四户,一户在家,说没有。
六层有一户。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抱着一只猫,那猫一见生人就往她怀里钻。她说有一道,去年补的。他量了:二十六公分。
七层,八层,九层,全说没有。
到九层的时候他已经问了十三户。
十层有。
开门的是个小伙子,二十来岁。他说有,一道,尖朝下,去年补的,今年又裂了。
罗建业进屋量了:三十一公分。
十一层没有。十二层没有。
十三层有。四十公分。
十四层——
十四层他站在楼道里停了一下。
十四层是有的。这栋楼没有四层,但有十四层。
他敲了门。
十四层这户开门的是个男的,六十来岁。
"有。"那人说,"你怎么知道。"
"我在查。"
"那你查出什么了没有。"
"还没有。"
那人让他进去了。他量了那道裂:三十七公分。
那天他一直问到十八层。
二十一层的楼,去掉一到三层的商住和空置,一共十六层住宅、五十八户。
他敲了五十八扇门,开了三十一扇。
三十一户里,客厅东墙有那道裂的,一共十一户。
十一户的层号是:六、十、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
十三层往上是连着的: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九层不断。
底下三户是散的:六、十,还有十三——十三既是散的那一头,也是连着的那一头的起点。
十三层以下只有两户,十三层以上一户不落。
二十一层是顶层。他敲完最后一户下来,在楼梯间的窗台上坐了一会儿。
二十一层的楼梯间比底下亮——顶层的窗户没有别的楼挡着,光是直接进来的。窗台上有几个烟头,摁灭在窗台的水泥上,摁出几个黑点。有人常在这儿抽烟。
他坐在二十一层的楼梯间里,把这些数字写在本子上。
写完他看着这一列数字。
十一户,全在同一面墙上,全是尖朝下,全是修了又裂。
他做这行九年——
他把本子合上了。
五|周六 下午两点
下午他去了天台。
丁姐说那把钥匙不好使,得使劲往里顶一下再转。他试了四回才开。
天台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热气涌出来——九月末的下午,晒了一天的水泥面还是烫的。
天台上堆着东西:几十个废弃的花盆、一卷塑料布、一堆碎砖、两台报废的空调外机。四周的女儿墙有一米二高,边上长着草,草是从水泥的裂缝里长出来的,长得很密。
他绕着天台走了一圈。
天台的防水层做过一次,做得不好——沥青卷材的接缝处翘起来一片一片,踩上去会响。有几处已经补过,补的是黑色的防水涂料,刷得很随便,边缘拉出来很长的丝。
排水口有两个,都堵着。一个堵的是落叶,一个堵的是半个塑料袋。他蹲下去把塑料袋抠出来,甩了两下,塞进裤兜。
这个动作他做完自己愣了一下——这不归他管。
从东边的女儿墙往下看,正对着对面那栋楼。
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他量了:二十一米。
对面那栋楼的西南角,一个九十度的直角,正对着这边。
他从天台上看,那个角像一条竖着的线,从上到下,把这边的楼面一分为二。
分开的位置——
他数了一下从北边数过来第几列窗户。
第七列。
他下楼回到十六层袁家,敲门,问了一句:您家客厅东墙,从北边数是第几列窗。
袁姓男人说第七列。
他又上了天台。
这回他带了激光测距仪。他在天台东边女儿墙上找了个位置,对着对面那个直角打了一遍,记下角度和距离。
然后他往北走了三米,再打一遍。
再往北三米,再打。
打了七个点。
他坐在天台的碎砖上算。
算这个不难,是最基本的三角。他画了个平面图,把七个点标上,把对面那个直角的位置定出来,然后把角度换算成这边楼面上的位置。
这套东西他上学的时候学过,工作以后基本用不上——现在都是软件跑。他很久没有拿笔算过了,算的时候还查了一下手机上的计算器确认。
算完他把本子上那几个数看了两遍。
对面那个直角,在这边楼面上的投影——如果把它当成一条线往下延——落在这边楼的第七列窗户上,从上到下贯穿。
而那十一户,全在第七列。
天台上没有遮挡。下午两点多的太阳很晒,他坐了二十分钟,后背全湿了。
他站起来往北边走了走,找了个空调外机的阴影蹲下。
蹲下的时候他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天台北边,两栋楼之间有一道缝。
不是他刚才看的那栋。是北边那两栋——三号楼和四号楼,隔着大概四十公分,两栋楼几乎贴着盖的,中间留了一道很窄的缝。
从天台这个角度看下去,那道缝是一条黑线,从上到下,笔直。
那种缝这些年盖楼是不允许的,有防火间距的规定。三号楼四号楼是二〇〇三年那一批,比现在的规定早,当时怎么批下来的,没人说得清。
缝底下是什么他看不见——太窄,太深,从二十一层往下看只有黑的。
那道缝正对着的,是二号楼的北面。
他下楼去了北面。
二号楼北面的住户他上午问过一轮,都说客厅东墙没有裂。
这回他问的不一样。
他敲了北面十楼的门,问:您家北窗的窗台上,是不是有一条地方永远不落灰。
开门那个女的看了他很久。
"你是谁?"
"我是查房子的。"
她把门开大了一点。
"两指宽。"她说,"从窗内沿直通窗外沿。"
六|周六 晚上七点
北面一共八户。
八户里六户在家。六户里五户说是。
五户的说法几乎一样:窗台上落灰,中间有一条永远是干净的,两指宽,从内沿通到外沿。
有一户封过窗。玻璃胶打了两圈,密封条塞了,泡沫填缝剂打进去等它膨胀,鼓出来的部分拿刀削平了。
封完那条还是干净的。
那户是十四层,男主人姓庄,五十来岁。
他把罗建业让进屋,直接带到北窗前。
"你自己看。"
罗建业看了。窗台上确实有那么一条,两指宽,笔直,两边的灰积得很厚,中间干干净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撕了一条,捏着一头,慢慢往那条空带上放。
纸条飘起来了。
往外飘。
风是从屋里往缝里去的。
庄先生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罗建业把纸条收起来,问:"窗子封着,屋里的风哪来的。"
庄先生说:"我也想问。"
他在庄家坐了二十分钟。
庄先生给他泡了茶。茶是很一般的绿茶,泡得很浓,苦。杯子是那种带盖的搪瓷缸,缸壁上印着一行褪色的红字,看得出是某个单位发的纪念品,年头很久了。
庄先生自己也倒了一缸,端在手里没喝。
"你们查这个,"庄先生说,"最后能查出什么。"
"看情况。"
"我住十四年了。"庄先生说,"物业换过三家,来查的人来过五拨。头一拨说是通风,第二拨说是空调外机,第三拨我记不清了。"
"第五拨说什么。"
"第五拨没说。"庄先生说,"来了一个人,量了两天,没出报告。"
罗建业把搪瓷缸放下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庄家的北窗正对着那道四十公分宽的缝,从屋里往外看,那道缝就是一条黑的,比夜色还黑一点。
罗建业停下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
"他是哪个公司的。"
庄先生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好像也是政府那边派的。
"他叫什么。"
"这我哪知道。"庄先生说,"他戴眼镜,四十来岁,一个人来的,跟你差不多。"
他顿了一下,又说:
"不过有一件事我记得。他量完了没走,在楼道里坐了很久。我出门倒垃圾看见他坐在楼梯上,就那么坐着,什么也没干。"
"坐了多久。"
"我倒完垃圾回来他还在。"庄先生说,"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歇会儿。"
他从庄家出来是七点四十。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前面的灯亮一盏,身后的灭一盏。
走到楼梯间他停下了。
他掏出手机,打给公司。
接电话的是他们部门的内勤,姓杜。
"杜姐,"他说,"你帮我查一下,嘉和花园二号楼,前年是不是有过一次排查。"
"你等我看看。"
电话那头有翻东西的声音,还有键盘声。
"有。"杜姐说,"二〇二四年五月。"
"谁做的。"
"……"
杜姐没说话。
"杜姐?"
"这个项目在系统里是结项的,"杜姐说,"但报告是空的。上传的文件只有一个封面。"
"负责人写的谁。"
杜姐把名字念了出来。
罗建业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那盏声控灯灭了。楼梯间里只剩窗户外头那点光,从北边进来,落在台阶上,把台阶照出一道一道的边。
他没有动,灯就没有亮。
那个名字他认得。
那是他们公司的人,比他早两年进来,做同一个组。二〇二四年下半年离职了。
离职的原因他当时听过一嘴:说是身体不好。
那以后他再没见过这个人,也没有联系方式。
他想起来的是另一件事:那个人离职之前,跟他打过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打的是什么,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他在外地出差,信号不好,那人说了几句他没听清,他说你大点声,那人说算了,回头再说。
然后就挂了。
回头没有再说过。
七|周日 上午十点
星期天上午他又去了三层。
他带了一样东西:一把小锤,是他工具箱里量回弹用的。
三层平台,东边墙上那块颜色深一点的长方形。
他从上到下敲了一遍。
敲的时候他听出来了。
上面三分之二是实的。下面三分之一——不是空的,也不是实的,是那种中间夹了别的东西的声音。
他蹲下去,从最底下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敲。
到离地面大概四十公分的地方,声音变了。
他把手电贴着墙面打过去。
那块地方的水泥抹面有一道很细的接缝,横的,一直延伸到长方形的两条竖边。
四十公分高。
一个人爬着能过去的高度。
他把耳朵贴在那道横缝上,听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他知道什么也不会有——一堵砖墙后面是一个封了十八年的空腔,能有什么。可他还是听了,听了大概半分钟。
贴着墙的那半分钟里他闻到一股味道。很淡,是那种旧水泥的土腥味,中间夹着一点别的,说不上来。
他直起身,退到楼梯口,把整面墙拍了三张照片。
拍完他在本子上写:
三层平台东墙,封闭门洞1.1m×2.1m。下部约0.4m处有横向接缝,敲击声异于上部。建议开孔内窥。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把"建议开孔内窥"划掉了。
然后又写了一遍。
他把工具收了,往楼下走。
走到二层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往上看。
三层平台上没有人。
楼道的窗户开着,风从那儿过,把窗框上挂着的一截塑料绳吹得晃。
他下楼的时候把三层到五层那三十六级又走了一遍。
走的时候他数着。这是他三天里第四遍数。
数完他站在五层平台上想了一件事:这栋楼有五十八户,住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有多少人上下过这段楼梯——按一户三个人、一天两趟算,一年就是十二万人次,二十三年是两百八十万。
两百八十万次,没有一个人数过。
也可能数过。可能有人数出来了,跟人说了,人家说你想多了,他就不说了。
他下到一楼,去了物业办公室。
丁姐不在。值班的是左师傅。
"丁姐呢。"
"休息。"左师傅说,"她一个星期上五天。"
罗建业把钥匙串放在桌上。
"我明天还来。"
"行。"左师傅说,"你要用车提前说。"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左师傅。"
"啊。"
"前年来查的那个人,"他说,"你见过吗。"
左师傅想了想。
"见过。"
"他后来还来过吗。"
左师傅停了一下。
"来过一回。"他说,"去年冬天。"
"来干什么。"
"没干什么。"左师傅说,"就是在三层站了会儿。我上去问他找谁,他说没找谁,就是路过。"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
罗建业出了单元门。
上午十点多,九月末的太阳很好。小区里的桂花开了,一股很浓的甜味,压过了别的味道。
绿化带边上坐着几个老人,摊着手晒太阳。有一个在收音机上听戏,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老式的红色收音机,天线拉出来老长。
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有个小孩在玩石子。他往下扔一颗,弹起来,接住。扔了七八回,接住了五回。
罗建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扔。
他往小区门口走。
小区门口的岗亭里没人,栏杆抬着。门口那条路上有辆卖早点的三轮车还没收,蒸笼摞了四层,冒着汽。老板正在数钱,数完卷起来塞进腰包。
他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拎着。
包子是热的,隔着袋子烫手,他换了一只手拎。
走了几步他把资料袋从怀里换到腋下——那个动作跟他三天前刚到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