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坐。那把椅子腿有点晃,你往左边挪一挪。
茶我给你倒了,凉了你说一声,我再兑点热的。这个茶不好,是人家送的,我自己不喝这个。
我先说清楚一件事:我这个人不信这些。
我开了二十六年饭馆,后厨这块地方我最清楚——油、火、刀、案板,一样是一样,你把火开大了菜就糊,你刀不快肉就切不匀,这里头没有别的。
你想想看,一个人在灶上站四十年,每天开火、下料、颠勺、装盘、擦台子、关火,一天几百个动作,做到最后手比脑子快——这样一个人,他信的是手上摸得着的东西,不信别的。
所以你听我说完,觉得我在讲鬼故事,那你就当鬼故事听。我不劝你信。
我自己都不信。
我今年五十八。
饭馆在南关那条街上,门脸不大,六张桌。早年是我爹开的,我爹八六年走,我接的。中间关过两回:九八年发大水关了四个月,前年疫情关了半年。
现在一天做三十来桌。中午多,晚上少。
菜单二十六年基本没动过。我爹留下的十几个菜,我加了四个,减了两个。有人跟我说你这个菜单太老了,年轻人不来。我说那就不来。
这话说得硬,其实是懒。改一个菜要试半个月,我这个岁数试不动了。
我一个人在后厨。前头是我媳妇和一个小工。小工姓庞,跟了我九年,今年二十八,他要是想开自己的店我随时放人,他不提,我也不问。
我们店里从来不放音乐。我爹那会儿就不放,我接手也没放。安静点好,你能听见锅里的声音。
我要说的是一把刀。
不是什么名贵东西。这么跟你说吧:我这辈子摸过的刀不下两百把,切墩的、片刀、砍刀、剔骨的、削皮的,好的坏的都用过,一把刀在我手里三天我就知道它的脾气——所以我要说的这件事,不是我看走眼。
我爹留下的。铁的,不是不锈钢,那年头没有不锈钢。刀身有一层洗不掉的暗色,是几十年的油烟养出来的,你拿钢丝球擦,擦得掉一层亮,第二天又是那个颜色。
铁刀有个毛病:容易卷刃。两三个星期得磨一次。
我磨刀磨了四十年。
磨刀这事外行看着简单,其实讲究。石头要泡水,泡透了才行;刀跟石头的角度是十五度上下,你得靠手感,靠不上就得废;前推吃力,回带不吃力,一推一带算一下,一面磨三十下左右。
磨完了拿手指头肚横着刮一下——不是竖着,竖着要出血——刮上去有一点点挂手,那就是好了。
我十四岁那年我爹让我上灶,之前干了一年杂活:择菜、洗碗、倒泔水、把面袋子从三轮车上扛到后厨——一百斤一袋,十四岁的孩子扛不动,我是拖的,拖了半年才扛得起来。
这个我十四岁学的。我爹站在旁边看着,磨坏了三把刀他才让我上灶。
我爹这个人不打人,也不骂人,他就是站着看。你磨错了他不说,等你磨完了他拿过去,手指头一刮,往台子上一放,说重来。
一句多的没有。
我头一回把刀磨好,他刮完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炒菜了。我在那儿站了半天才明白这是过了。
我要说的不是磨刀。
我要说的是:那把刀,卷刃只卷一个地方。
距刀尖四公分。
我一开始没在意。
一把刀用久了有个薄弱的地方,这正常。钢材不匀,或者当年淬火那一下没到位,那一小段就软一点。
我磨平了。第二天做完饭一看,原地又卷了。
我又磨。又卷。
我换过磨石。原来那块用了二十年,中间磨出了一道凹,我以为是石头的问题,花八十块买了块新的。
新石头磨出来的刃更好,卷得一样快。
我磨了多少回我不知道。反正有十几回。
有一回我磨完专门试了一下:拿一块豆腐,切二十刀。豆腐软,刀有一点点毛刺就能看出来——切面不平,边上带渣。
那二十刀切下来切面是光的。刀是好的。
当天晚上收工我又看了一眼,卷了。
每回都在同一个地方。我拿卡尺量过——不是随手比划,是拿卡尺量的,我们店里有一把,是收货验规格用的。
距刀尖四公分。误差不到一毫米。
我后来把那把刀锁进抽屉了。
也不是别的什么。是嫌麻烦——一把刀两个星期卷一次,一次磨半个钟头,我一天要用它十几个钟头,我耗不起。
我去商场买了新的。不锈钢,德国牌子,四百六。我这辈子没在一把刀上花过这么多钱。
新刀第二天卷刃。
同一个位置。我又拿卡尺量了。
距刀尖四公分。
你等一下,我给你添点水。
……
你别记,我说慢点,你听着就行。
二
那把新刀我用了三个月,卷了七回。
第七回卷完我拎着两把刀去了老城那家开刀铺。
那铺子在西巷子里头,很窄,进去要侧身。屋里满是磨石和铁屑的味道,进去待一会儿衣服上要带走。
开铺子的老师傅姓伍,八十多了。这行现在没人干,他儿子在外头跑运输,铺子迟早是要关的。
伍师傅那铺子我小时候来过。我爹带我来的,那时候我大概十岁,伍师傅四十来岁,头发还是黑的。我爹在这儿磨过刀,也修过刀——那年他有一把刀崩了口,是伍师傅接的。
四十八年过去,铺子还是那个铺子,屋里的摆设我看着都没怎么变。台子还是那张台子,靠墙那一排磨石还是那一排,多了两块,少了三块。
我把两把刀往台子上一放。
伍师傅戴上老花镜,先拿起我爹那把,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新的那把,也翻了两遍。
他没问我要修什么。他问了我一句别的。
他说:你切菜的时候,左手怎么按。
我比划了一下。
你也知道,切菜的手法就那几种。我用的是最常见的:左手四指并拢,指尖往里扣,指节顶着刀身,刀贴着指节走,切一下手往后退一点。
这是防切手的手法。全国的厨子都这么切。
伍师傅看完说:你量量。
我说量什么。
他说:你量量你左手食指第二个指节到虎口的距离。
我当时没懂他什么意思。我拿他台子上那把尺量了。
四公分。
我在那铺子里站了大概两分钟没说话。
伍师傅也没说话。他把两把刀推回来,说:这个我修不了。
我说这不是修的事。
他说:那你就更别找我了。
我给他钱他不要。
我把钱放在台子上,他推回来。推了两回,我就收起来了。
我出门的时候伍师傅在后头说了一句。
他说:你爹那把,他找我磨过。
我回头问:什么时候。
他说:八几年,具体记不得了。
我说他磨的什么地方。
伍师傅隔着老花镜看了我一会儿,说:跟你一样。
出了铺子我在巷子口站了会儿。
那天下午天阴着,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家做锁的还开着门,机器响了两下又停了。
我在巷子口站了大概五分钟,脑子里过的是这么一件事:一把铁刀、一把不锈钢刀、两种钢、两个厂子、隔了四十年买的,卷刃卷在同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正好是我左手食指第二个指节顶着刀身的地方——那不是刀的事,那是我的事。
刀卷的是我手指头顶着的那一处。
我把这件事跟我媳妇说了。
我媳妇姓夏,跟我三十一年。她那个人很实在,听完就说:那不是正常吗,你手指顶着那儿,那儿使劲最多。
我说手指顶的是刀身,不是刀刃。卷的是刃。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媳妇后来又说了一句:那你别用那把不就完了。
这话是对的。这就是最实在的解法。
我们家不兴把一件事翻来覆去说,这个话头就撂在这儿了。
后来我把那把新刀也锁进了抽屉,又买了一把,一百二的,杂牌。
那把一百二的用到现在,没卷过刃。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这几年我常想一件事:我爹用那把刀用了多少年。
他八六年走,那把刀我记事起就在。就算他三十岁开始用,到走也有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他磨过多少回,他一个字没跟我说过。
你想问那两把锁起来的刀现在在哪儿。
在抽屉里。就在后厨那个案子底下,最下面那一层。
你要看我可以给你看。不过不是现在,等我说完。
三
我爹留下的东西不多。
一把刀,一个铁皮盒,还有一张方子。
那张方子是我们家传的。毛边纸,黄了,折过太多次,折痕的地方一碰就掉渣。上头是小楷,毛笔写的,十一味药,剂量写在每一味的右下角,字很小。
治什么的没写。这是老方子的规矩——不写病名,只写药。你要是懂,你看药就知道治什么;你要是不懂,写了病名你也照样不敢用。
这张纸我小时候见过一回。我爹从铁皮盒里拿出来,摊在桌上,让我看了半分钟又收回去了。他说这个你记着有这么个东西就行。
我问他上头写的什么。
他说:等你要用的时候你自然会看。
我爷爷的老咳,用这个方子治好过。我爹的腿,也是。
还有我自己。
我二十七岁那年发过一场烧,一个月不退。县医院住了十九天,查不出来是什么,抗生素换了三种。我爹后来把我接回家,照那张方子抓了七副。
那七副药是我妈熬的。她熬药有个讲究:头煎三碗水熬成一碗,二煎两碗熬成半碗,两次合在一起分早晚。她说这是我奶奶教的。
熬药的味道我记了一辈子。那半个月我家里全是那个味,隔壁都闻得着。
七副喝完退了。
从那以后我没大病过。
去年秋天我媳妇咳嗽。
咳了两个多月,白天不咳,夜里咳,咳到坐起来。医院去了三回,拍了片子,说是慢性咽炎,开了药,吃了不见好。
我就想起那张方子。
我把它拿去中药房抓。
那家药房在老街上,一整面墙的抽屉,屋里是几十种药材混在一起的味道,进去待一会儿衣服上会带走——跟开刀铺那个味道完全是两回事,可都是那种进去就沾身上的味道。
药师是个五十来岁的男的。他戴上老花镜,把方子凑到灯下看。
看了很久。
看了两遍。
然后他说:这里头有一味,五十年前就列进禁用目录了,全国哪儿都抓不着。
我说哪一味。
他用指头点了点。
第七行。
我把方子拿回家,铺在饭桌上,把台灯拧到最亮。
我要跟你说的是这个:
第七行那三个字,墨是黑的。笔画边缘干净利落,一笔是一笔。
其余那十味,墨都洇进纸里了,边缘发毛,有的已经晕成一团,字都快看不出来了。
一张纸上的墨,是一起洇的。
同一支笔、同一天写下来的十一行字,不可能有十行洇、一行不洇。
那一行是后添的。
我数了两遍:去掉这一味,原方十味。
十味是个整数。老方子讲究个整,十味、十二味,很少有十一味的。
那一行的笔迹跟其余十行像不像?
像。像得很。
我不懂书法,可我看得出那是一只手。起笔、收笔、字的斜度,都一样。
一只手,两个时候写的。
我当时想的是:能在我们家那张方子上添一味药的人,只可能是——
我没往下数。我们家的人我数得过来。
我不知道隔了多久。可能是隔了一天,可能是隔了三十年。墨洇进纸里要多久这个我不懂——我去问过一个裱画的,他说看纸,看墨,看放在什么地方,说不准。
他说的最后一句是:反正不是一天。
从药房出来那天我在街上走了很久。
老街那一段翻修过,路面铺了新砖,两边挂着统一做的仿古招牌,塑料的,晚上还会亮。药房是这条街上少数几家没换招牌的。
我走到街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药房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什么东西,我不认得,风一吹转了两圈。
我媳妇的咳嗽后来自己好了。今年开春好的,没吃什么药,就是天暖了。
那张方子我收起来了。收在铁皮盒里,跟户口本放在一起。
我没再拿出来过。
不过我把第七行那三个字抄下来了。抄在一张小纸片上,夹在我的记账本里。
我为什么抄我说不上来。可能是怕哪天那张方子没了,可能是别的。
那张纸片现在还在。
你要问我怎么想的,我跟你说实话:
我什么也没想。
那阵子店里忙,我一天站十几个钟头,回家倒头就睡。一件事你要想它,你得有工夫。
后来是我自己找上门去的。
四
去年冬天,腊月里,我去了一趟市场西头。
那儿有个测字的。
我以前从来不去这种地方。我们这行的人,讲究的是眼见为实——一锅汤咸没咸你尝一口就知道,不用问。
我去是因为那阵子我睡不好。
不是因为刀,也不是因为方子。是我媳妇那年冬天做了个体检,有个指标不太好,要再查。她自己不当回事,我夜里睡不着。
人睡不着的时候会干一些平时不干的事。
我头一回去是腊月初八,我记得,因为那天早上我媳妇熬了粥。
那个先生摆在市场西头,一张折叠桌,压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夹着几张旧报纸。旁边就是卖鱼的,地上常年是湿的,水顺着坡往低处流,走过去要挑着落脚。
他六十来岁,穿一件很旧的夹克,戴一副毛线手套,手套的指尖剪掉了,好写字。
摊子前面没人排队。我坐下的时候他正在剥橘子,剥了一半放下了。他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搁在玻璃板上,一直到我走都没再动它。
他收费不高,一个字二十。他说他这个不叫算命,叫看字,看不准不收钱。
我四回一共给了他八十,他一回都没退过。
写字用毛笔,纸是裁好的方块,八公分见方。
坐下之前我还犹豫了一下。
我一个开饭馆的,五十七岁的人,蹲在菜市场里让人给看字——这事要是被我店里那个小工看见,他不会说什么,可我自己觉得不像话。
我坐下了。他让我写一个字。
我写了个"安"。
他看了看说:宀底下一个女。家里有主事的。你家现在几口人。
我说两口。
他哦了一声,没往下说。
第二回是过了半个月。我又去了。
我写了个"問"。
他说:门里有口。门里有人在说话。
我说家里就我们两个。
他说:我说的不是你家。
第三回我写了个"閒"。
我不是有意写门的。我坐下的时候脑子里就是这个字。
他说:门里有月。门缝里有光进来。你晚上关门吗。
我说关。
他说:那就有意思了。
第四回我不想再写门了。
我坐下之前在心里想好了:这回写个跟门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我想了半天,写了个"永"。
他看了很久。看得比前三回都久。
然后他把笔搁下了,说:
这个字是水字加一点。水在哪,门就在哪。
我回去以后在家里找了一圈。
厨房、卫生间、阳台,每一处水管我都看了,接头处摸了一遍,干的。墙我也看了,墙根没有洇上来的印子。我还去楼上敲了门,问人家有没有漏水,人家说没有。
家里没有水。我是说没有那种"水"——不漏,不渗,管子好好的,墙是干的。
第二天下雨。下了一整天。
这个我不当回事。腊月里下雨,正常。
我要跟你说的是后面那件事。
今年开春我又去了一趟,想问问那先生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摊子还在,人换了。是他儿子。
他儿子四十来岁,跟他爹长得不像。摊子上的东西一样没动:折叠桌、玻璃板、玻璃底下压着的旧报纸,连报纸都是同一批。
他儿子说他爹去年腊月底走的,走得很快,心梗。
我问是哪天。
他说腊月二十六。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我最后一回去,是腊月二十二。
隔了四天。
我不是说这里头有什么。四天就是四天,一个六十来岁的人心梗,跟谁去过他摊子没关系。
我只是——
算了。你听着就行。
我说那我不打扰了。
他儿子说:你等一下。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夹子,夹着几张纸。
他说:我爹留了个东西,一直没等到人来拿。他说会有人来的。
我说什么东西。
四张纸。
八公分见方,跟我写的那种一模一样。
上面四个字:安。問。閒。永。
那是我写的那四张。
他爹每回都留了底。
他儿子把四张纸叠在一起,捏着一个角,举起来对着太阳。
我当时没明白他要干什么。
四张纸叠在一起,透光看,四个字重合成一个字。
那是我家的姓。
常。
五
我爹是八六年走的。
那年我十八。他走得急,头一天还在灶上,第二天早上没起来。
从那年起我每天早上给他上一炷香。
不是一炷,是三炷。老规矩是三炷。
上香这个事我做了四十年。
早上开店之前,七点十分,在后厨那个小龛前面点三根,插进香炉,等它烧完。烧完了倒灰,然后开火做第一锅汤。
从那年起我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那三根香,第二件事是开火,第三件事是摸一下刀刃——不是每天磨,是每天摸,摸出不对再磨。这三件事我做了四十年,做到不用想。人这一辈子能把几件事做到不用想,就算不错了。
四十年,一天没落过。关店那两回也没落——九八年发大水,我趟水回店里上香;前年那半年,我天天来,就为这个。
香烧出来的样子,四十年一直是一长两短。
长的那根在左边。
你要问我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我跟你说:干我们这行的,对一样东西每天看一遍,看四十年,它变一下你立刻就知道。
跟看火一样。一锅汤该开不该开,我不用看表,我听声音。
四十年里我换过三个香炉。
头一个是我爹留下的,铜的,九八年发大水泡了,锈死了,倒不出灰。第二个是陶的,用了十几年,前年搬东西碰碎了。现在这个是石头的,我在市场上买的,四十八块。
香我买的是最普通的那种,一块五一把,一把二十根。我一天用三根,一把用一个礼拜。
三年前有一天早上,三根烧齐了。
一样高,齐平。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把灰倒了,去开火。
那天我做了一天的菜,中间想了七八回这件事。
第二天变成两长一短。
短的那根在中间。
第三天短的还在中间。第四天挪到右边。第五天回到中间。第六天在左边。
我开始记。
不是记本子。我拿了一张方格纸——就是小学生用的那种,一格一格的——每天早上把短香的位置在纸上点一个点。
一天一个点。
我点了三十天。
三十个点。
我把纸拿起来看的时候,我先以为是我点歪了。
三十个点连起来不是一条线,也不是一堆散的。
是一个形状。
那三十天我每天早上点完那个点就把纸收起来,收在收银台底下的抽屉里,谁也不看。第三十天早上我点完最后一个,把纸拿出来对着窗户举起来看。
我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那是我家老屋的平面图。
我说的老屋,是我爹开饭馆之前住的那个院子,在城北,八十年代末拆了。
堂屋、偏房、灶间、院子。
比例都对。我拿尺子量了——堂屋和偏房的比例,院子的长宽比,跟我记的一模一样。
三十个点里,短的那根始终落在同一个位置。
三十天,落在同一个格子上。
那个位置是院子东南角。
我对着那张方格纸看了三个晚上。第一晚我以为是巧合;第二晚我拿尺量了比例;第三晚我在纸的背面把老屋的样子照记忆画了一遍,画完翻过来对着灯,两张叠在一起看。
对上了。
那里有一口井。
说到这儿我得跟你说清楚那口井。
那是一口老井,我爷爷那辈打的。井口是青石的,一整块,中间凿出一个圆,边上被绳子磨出了七八道沟,最深的一道有一指深。
我小时候在井边玩过。我妈不让,说小孩离井远点。
那口井是九八年填的。
不是拆房子那会儿填的——房子八九年就拆了,井留着,那一片盖成了仓库,井在仓库院子里,用一块水泥板盖着。
九八年发大水,那一片淹了,水退了以后市里统一处理,把那些老井全填了。
填的时候我在场。
那天是九八年九月,天已经凉了。水退了以后那一片全是淤泥,走一步陷一脚,穿的是雨靴。
填井那天来了四个人:居委会两个,施工队两个。加上我五个。
我为什么在场?
因为那口井是我们家的。填之前要有人签个字,那一片就我们家还有人在县里,居委会找的我。
我去了,签了,看着他们填的。
填井是这样的:先抽水,抽干,然后往里倒石子,倒到一半倒沙,最后封水泥。
抽水抽了大概两个钟头。
抽干以后有个人下去看了一眼——这是规矩,要看看底下有没有东西。
下去的那个人姓什么我不知道,二十来岁,瘦,系着安全绳。他下去了大概四五分钟。
上来的时候他身上没多少泥,比我想的干净。
他说:干净的,什么也没有。
我当时问了一句:多深。
他说八米上下。
我说底下是什么。
他说是土。
然后就填了。
石子倒了一上午,沙倒了一个多钟头,封水泥是下午的事。封完那块水泥面上,施工队的人拿棍子划了个日期,划得歪歪扭扭。
九八年九月十一。
你把茶喝了。凉了。
我给你换一杯。
六
现在说最后一件。
这件事是今年的。
三月里的一天早上,我照常七点开门,七点十分上香,上完出来倒垃圾。
那天有雾。南关这条街早上有雾的时候看不见街口,路灯还亮着,光是团的。
我在店门口的绿化带边上看见一个红包。
不是压岁钱那种小的。是那种办事用的大红包,长条的,红纸,压着半块砖。
我知道这个说法。路边的红包不能捡,那是替人挡灾的,捡了灾就过到你身上。这个我从小听到大。
我没捡。我绕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还在。
第三天在店门口的台阶上。
第四天在后厨的门槛里头。
我要跟你说清楚:后厨的门我每天晚上锁,早上开。钥匙就我和我媳妇有。
第四天早上我开门进去,红包在门槛里头,正对着门。
我没伸手。
我在门槛那儿站了大概半分钟。后厨那会儿刚开火,抽油烟机在响,锅里的水还没开。
我回前头拿了扫帚,把它扫出去,扫到街对面的垃圾桶跟前。
那天中午上客的时候我还想着这个事,切墩切走了神,切到了手——左手食指,一道口子,不深,创可贴贴了两天。
这是我二十六年里第三回切到手。
晚上打烊的时候,红包在收银台上。
第五天我把后厨的门锁换了。
不是因为红包——那阵子街上有几家丢过东西,我早就想换。换锁的师傅上午来的,换完我试了三回。
第五天晚上红包在案板上。案板是我每天收工擦干净、拿布盖上的。红包压在布底下。
我戴了一双一次性手套,拿夹烧烤的那个夹子夹起来,塞进保鲜袋,又套了一个塑料袋。
那天晚上我开车往城外走了十四公里,扔在一个建筑垃圾堆上。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想得走神,闯了个黄灯。那个路口有摄像头,后来罚了两百块。
到家十一点多。我开门,灯没开,我先看见桌上有个红的。
红包在餐桌上。
开着口。
里面的东西已经取出来摆在旁边了。
一缕头发。
一张纸。
纸上两个生辰。
头一个是我的。
一九六八年七月十四,寅时。
第二个的日子还没到。
你要问我看到这个是什么感觉。
我跟你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去看我媳妇有没有醒。
她睡着的。我把红包连着东西一起收进一个塑料袋,塞进我那个铁皮盒——就是装方子那个盒子——锁上,放回柜子里。
第二天我照常开店。照常上香。
后来我算了一下。
第二个日子距离现在,还有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以后我九十四。
我媳妇今年五十六。三十六年以后她九十二。
我们两个都活不到那个日子。
我们没有孩子。这个我不多说,跟你说这个没意思。反正就是没有。
所以那个日子不管是谁的,跟我们家没关系——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我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照常开店,照常上香,照常磨那把一百二的刀。我媳妇不知道这件事——那个铁皮盒她从来不开,她说那是我们老常家的东西。
有两回我半夜醒了,起来去柜子跟前站了会儿,没开。
放到今天早上。
那个日子是谁的?
……
外头下雨了。你听。
这个雨下不大,一会儿就停。
我接着说。
七
我说了这么多,你一直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听。你从进门坐下到现在,动过三回:喝茶一回,挪椅子一回,还有刚才外头打雷你抬了一下头。
我这个人记这些。干后厨的,一屋子人谁动了一下你都得知道,不然上菜要撞。
我这个人平常不这么说话。
我媳妇说得对,我一天说不到五十句。今天我说了多少我不知道,反正比我一个月说的都多。
说完了心里也没轻快多少。我原以为会。
你今天是第一次来。
我这个店二十六年,来过的人我大半认得。你是生面孔。
你进门的时候没点菜。你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六张桌子,挑了最靠里那张——靠里那张背对着门,一般人不挑那儿。
你说你想问点事。
你没说你从哪儿来,我也没问。
我一开始不打算说。
我这个人不爱说话。我媳妇说我一天说的话不超过五十句,我说五十句都多了。
我改主意是因为你手上那个东西。
你左手腕上那块疤。
浅褐色的,一圈,宽不到半公分,从外踝——不是,是手腕,从这边绕到那边。
不是新的。是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勒过,皮长回去了,底下还留着一道。
我见过那种痕。
不是在人身上见的。是在别的地方。
你别紧张。我不问你的事。
我要跟你说的是这个:
那张纸上第二个日子,我算了很多遍。三十六年以后。
我今天早上又算了一遍。
我算错了。
我一直是按我自己的生辰往后推的。一九六八年七月十四,加三十六年,我算成了那个日子。
今天早上我把纸拿出来重新看。
第二个日子不是往后三十六年。
是往前。
一九三二年。
我爷爷是一九三二年生的。
你听我说完。
我爷爷那张方子,十一味,有一味是后添的。
我爹留下的那把刀,卷刃只卷四公分——那是按手的位置卷的,可我爹的手比我大,我量过他的旧手套。
测字先生留的那四张纸,叠起来是我家的姓。不是我的名字,是姓。
我家老屋那口井,填的时候有人下去看过,说是干净的。
这些东西都不是冲我一个人来的。
我现在要跟你说的是最后一句。
你今天来问的那件事,我不知道答案。
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你要那把刀你就拿走。抽屉在案子底下最下面一层,两把都在,你要哪把都行。
你要那张方子,铁皮盒的钥匙在收银台第二个抽屉里,最里头,压在一沓票据底下。
红包我不给你。那个我留着。
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外头雨停了,你听。
……
他走了以后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那杯茶他没喝完,剩了大半杯,凉透了。
桌上还有他坐过的那把椅子。我起来把它推回去,推的时候发现腿确实晃,比我早上摆的时候晃得厉害。
我蹲下去看了看,是一颗螺丝松了。我从抽屉里拿了螺丝刀拧了两圈,拧紧了。
这椅子晃了大概有半年,我一直说要修。
我把两个杯子收了,端到后厨去洗。洗的时候我发现他那个杯子的杯沿上有个豁口——我早该换的,这套杯子买了六年,豁了三个了。
我把豁口的那个挑出来,扔进垃圾桶。
洗杯子的时候庞小工进来了,问我今天晚市备多少。
我说照常。
他说前头那位是谁。
我说来问路的。
他哦了一声,去搬米了。
洗完杯子我看了一眼表,四点四十。
晚市五点开始。
我从冰柜里拿了两斤五花肉出来化冻,把姜切了,葱切了。今天的汤是昨天吊的,从早上煨到现在,揭开盖尝了一口,咸了一点点,我兑了半瓢水。
灶上的火我开的是二档。
我拿的是那把一百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