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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ction · 志怪中篇

回程

一|0 公里

出发是晚上八点四十。

装货装了两个钟头,比预计的慢——货是压缩板材,二十二吨,捆扎带断了两根,重新捆的。仓库的叉车司机是个新手,倒了三回才把最后一垛塞进去。

姚德昌在驾驶室里等的时候把当天的路单看了三遍。

起点:市物流园

终点:柏溪镇石料厂

里程:三百一十七公里

限速:八十

要求:次日早六点前卸完

这条线他跑了二十一年。二十一年,四千多趟,去的时候满载三百一十七公里,回的时候空车三百三十七公里,一来一回六百五十四,乘四千,算下来是二百六十万公里——够绕地球六十五圈,可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柏溪。

——

三百一十七公里,正常八个钟头。晚上路空,能跑到七个半。中间要过两个县、一段省道、一段翻山的老路。

他四十九岁。跑车二十六年,前五年跑短途,后二十一年就这一条线。

——

车是解放J7,二〇二一年买的,贷款还有十四个月。

驾驶室里东西不多:一个保温杯,一包烟他很少抽,仪表台上贴着一张他闺女初中时候的照片——现在闺女二十三了,在省城做设计,一年回来两趟。

方向盘套是布的,磨得起了球。三个月换一个,一个十八块。他试过皮的,夏天粘手,冬天冰,还是布的好。

驾驶室后头是卧铺。跑长途的车都有,一米八长,七十公分宽,他二十六年在这种铺上睡过的觉,加起来比在家睡的多。

铺上铺着一床薄被,他媳妇给缝的套,蓝格子的,洗得发白。

——

副驾的座位是温的。

——

这个他知道二十一年了。

不是空调吹的——他很少开空调,夏天开窗,冬天开一档暖风,暖风的出风口在下面,吹脚,吹不到座椅。

也不是座椅加热。这车有座椅加热,副驾那个开关他从来没按过,按钮上还蒙着出厂时的膜。

停一夜也温。冬天早上上车,方向盘冰得握不住,副驾的坐垫是温的。

——

他换过三辆车。

第一辆是二〇〇四年买的二手东风,第二辆是二〇一二年的欧曼,现在这辆是第三辆。

三辆都这样。

——

修车的查过。二〇一四年他在市里那家修理厂待了一天,让人把副驾整个拆开看了——线路、加热丝、座椅骨架,一样一样查,最后师傅说没毛病。

师傅问他:你测过温度吗。

他说没有。

后来他买了个红外测温枪,三十九块。

副驾坐垫表面:三十一度到三十三度之间,跟人坐过差不多。主驾坐垫,没人坐的时候:跟车里的气温一样。

——

他没跟人说过这个。

跑车这行的人迷信多。什么车牌不能带四、发车不能在初五、副驾不能坐女的——这些说法他听了二十几年,一样不信,可他也从来不去驳。

驳一句要说十句,说完人家还是不信你。

你说一句副驾是温的,第二天全线都知道了,回头装货的时候有人会拿这个开玩笑,开半年。

他不想惹那个。

——

八点四十,他打火,挂挡,出物流园的大门。

门口的道闸抬起来,值班的老段从窗口探出头,跟他摆了摆手。

他也摆了摆手。

——

出园区上主路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手过去,把副驾的安全带扣上了。

——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九年。

二〇〇七年之前不扣。二〇〇七年那年他做了一件事,做完以后就一直扣着。

那件事第四章再说。

——

主路上车不多。八点多的市区,晚高峰过了,路灯从车头一排排扫过来,扫到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往后退。

他把收音机打开了。

放的是本地台,一个说交通路况的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很快,说到某某路段有事故,请绕行。

姚德昌听着,没往心里去。那条路他不走。

二|47 公里

四十七公里的地方是出城的最后一个服务区。

他不进。他在这条线上从来不在四十七公里停——这个位置停下来太早,油还满着,人还不累,停了反而打乱节奏。

他一般跑到一百四十七公里那个服务区,那儿有个开了二十年的面馆。

——

四十七公里往后是省道。

省道两边没有路灯,只有对向车的灯。这一段路况一般,坑不多但是波浪路,跑起来车会前后晃,晃得人发困。

他把车速压到六十五。

这段路他一年要跑一百多趟,路面上每一处补丁、每一条纵向的裂、每一个井盖的高低他都知道——哪一段方向盘要往右带一点,哪一段过完以后杯子里的水会晃出来,这些东西不写在任何地图上,是一个人用二十一年的屁股记住的。

——

跑同一条线跑久了是这样的:路本身你反而不看了。

你看的是标志物。二十一年,四千多趟,这三百一十七公里在他脑子里不是一条线,是一串东西——过了这个你就该降挡,过了那个你还有二十分钟到服务区,看见那个你就知道该给家里打电话了(早年是这样,现在闺女不接他电话,都是发消息)。

这条线上他最熟的不是路,是路上的东西。

七十二公里有一棵树,长在路基外面,被雷劈过一次,半边焦的,另外半边还活着。

九十一公里有个废弃的加油站,二〇一〇年就不开了,牌子还在,一到晚上被车灯扫过会反一下光。

一百一十八公里有一段护栏是新的,别处都是旧的——那儿二〇一九年出过一次事,三辆车。

——

一百二十公里往后开始上坡。

这一段是他这条线上最难的:连续上坡十四公里,坡度不大,但是长。二十二吨的货爬这个坡,转速要压住,挡位要提前降,急不得。

他跑了二十一年,这段路他闭着眼都知道哪儿该降挡。

爬这个坡的时候车里最安静。发动机的声音是稳的,一直是那个转速,听久了跟没有声音一样。

他年轻时候在这段坡上睡着过一次。那年他二十九,连着跑了三天,眼睛一闭就是两三秒。车没出事——坡道上速度慢,车压着路走了几十米他自己醒了。

那次以后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连续跑车不超过两天,第三天必须歇。

这个规矩他二十年没破过。破一次的代价他赔不起。

——

上坡到一半的时候他往副驾看了一眼。

副驾的安全带是扣着的。带子拉出来的长度是固定的——他二〇〇七年扣上以后调过一次,调到一个人坐着刚好的松紧,之后再没动过。

带子在那儿绷着,中间有一点点弧。

——

要是没有人,那条带子应该是贴着座椅的。

——

他有一年拿手机拍过一张——就是想拍下来看看到底是不是自己眼花。拍完他看照片,照片上那条带子也是绷着的,中间一点弧。

那张照片他存了三年,换手机的时候没备份,丢了。

丢了以后他也没再拍。他觉得再拍一张也是——

他把眼睛收回来,看路。

上坡还有七公里。

这段坡两边是树,看不见远处,只有车灯照出去那五十米,一段一段地往前挪。跑夜路久了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车没在动,是路在往自己脚底下抽。

——

这个事他不是每天想。

二十一年,四千多趟车。多数时候他就是开车,想的是油耗、想的是到点没到点、想的是闺女下个月要不要回来。

一年里大概有那么四五回,他会想这个。

多半是在夜里,多半是在这段坡上。

——

坡顶有一个观景台,其实就是路边一块空地,早年修路的时候留的。他停过两回,都是二十年前。

现在他不停了。停下来看什么呢。

——

坡顶过去是下坡,八公里,比上坡陡。

下坡他挂三挡,用发动机制动,脚基本不碰刹车——这是老司机的活儿,新手下这个坡会一路踩刹车,踩到刹车片发烫,冒烟。

他见过冒烟的。二〇一六年,一辆拉水泥的,在下坡中段冒烟停在应急车道上,司机站在旁边打电话。

他从旁边过去的时候按了两下喇叭。

那是这行的规矩:路上碰见事,你不能停——停下来自己也危险——但你可以按喇叭,让人知道有人看见了。

三|147 公里

一百四十七公里那个服务区,他十一点二十到。

面馆在服务区最里头,一间平房,招牌上写着"老李面馆",李字掉了一半。

开面馆的其实不姓李——姓李的是上一任,二〇〇九年转手的。现在这个姓乔,四十来岁,接手的时候没换招牌,说换一个要两千块。

——

姚德昌进去坐下,老乔就下面。

不用点。这条线上跑的老司机,进这个门的都不用点——老乔记得每一个人的口味。姚德昌的是宽面、加青菜、不要辣、汤宽。

"今天晚了。"老乔说。

"装货慢。"

"新来的叉车?"

"嗯。"

老乔笑了一下,没再说。

——

这个面馆他吃了十七年。

十七年他在这儿吃了大概两千碗面。老乔接手那年他还问过一句你为什么不换招牌,老乔说了那句两千块,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钱的事——这条线上跑的司机认的是那块牌子,换了牌子有人会以为关门了。

面馆的桌子是四张,塑料的,桌腿都垫过纸。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十几年没改过价,改的地方是拿新纸条盖上去的。

——

面馆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在角落里趴着睡,头枕着胳膊,桌上一碗面没吃完。另一个坐在门边抽烟,六十来岁,姚德昌认得,是跑冷链的一个师傅,姓边。

边师傅冲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

面上来了。他吃到一半,边师傅端着杯子过来坐下了。

"老姚。"

"啊。"

"你今天走老路还是新路。"

——

这条线一百八十公里往后有两条走法。

新路是二〇一八年通的,绕外面走,多二十公里,但是好走,双向四车道,一路下坡。

老路短,但是翻山,二十几公里的弯道,晚上大车很少走。

——

"老路。"姚德昌说。

边师傅"嗯"了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一直走老路?"

"二十一年。"

——

边师傅没接话,喝了口水。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年轻的时候听人说过,那条老路早年是赶尸的路。"

——

姚德昌把面吃完了,把碗推开。

"我也听说过。"他说。

"你信吗。"

"不信。"

——

边师傅笑了。

"我也不信。"他说,"我就是不走。"

——

边师傅这个人姚德昌认识十来年,两个人加起来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

他知道边师傅老家在河南,知道他有两个儿子,知道他二〇二〇年在这条线上翻过一次车——空车,滑下路基,人没事,车修了两个月。

这些他不是问的,是这些年在这个面馆里一句一句听来的。

——

老乔从后头出来收碗,接了一句:

"那条路弯太多,大车费油。"

边师傅说是。

三个人就把这个话头放下了。

跑车的人聊天就是这样:一个话头起来,聊三句,谁要是往深了说一句,另外两个人就把它转开——不是不敢,是没意思。你在一条路上一个月跑十几趟,你不能让自己在这条路上有心事。

有心事的人开不好车。

——

姚德昌出去加油。

服务区的加油站晚上只开两个枪。他排在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冷藏车后面,等了十分钟。

加油的小伙子问他加多少。

他说加满。

——

加满是九百二十七块。他扫码付了,把小票折起来塞进遮阳板。

上车的时候他习惯性往副驾看了一眼。

安全带还是那个样子,绷着,中间一点弧。

——

十一点五十,他出了服务区。

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边师傅的车还停在那儿,驾驶室里的灯亮着。

出服务区的匝道有一个大弯,二十二吨的货过这个弯要压着走,方向不能急。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服务区的灯一点一点退出去,退到只剩一片黄的光晕,然后连光晕也没了。

他把车开上匝道。

四|183 公里

一百八十三公里是岔路口。

新路往右,老路往左。

路口有个牌子,蓝底白字,右边写"经××绕行 205 公里",左边写"××老路 20 公里 弯道多 谨慎驾驶"。

他打了左转灯。

——

现在说二〇〇七年那件事。

——

那年他三十岁,开的还是第一辆车,那辆二手东风。

那年五月的一个晚上,他在这个岔路口停了车。

停车不是因为岔路。是因为路口那边站着一个人。

——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站在老路那一头的路肩上,冲着过路的车招手。

那时候是夜里十二点多。这个位置,这个点,招手的人多半是车坏了。

姚德昌把车停下了。

——

那人过来,隔着车窗说:能不能捎一段。

姚德昌问去哪儿。

那人说柏溪。

——

柏溪是他的终点。

这行有规矩:不捎人。出了事说不清。姚德昌那时候三十岁,规矩他知道,但那天他破了。

破的原因很简单:那个人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一个骨灰盒。

——

他后来想过很多回自己当时为什么停车。

不是因为可怜。跑车的人在路上见的事多了,路边招手的、抛锚的、要搭车的,一年能碰上十几回,他从来不停。

是因为那个骨灰盒。

一个人半夜十二点站在山口的路肩上,手里抱着一个骨灰盒,冲着过路的大车招手——你从他旁边过去,你这一晚上开车都不会踏实。

这是他事后给自己的解释。当时他没想,他就是踩了刹车。

——

那人上车了,坐在副驾。

一路上他们说了大概十句话。

那人说他是柏溪的,父亲在市里住院走的,医院那边的车不肯上老路,他自己坐大巴到岔路口,大巴不进山。

姚德昌说这个点没车了。

那人说是。

——

后面的路那人没说话,就抱着那个盒子坐着。

老路二十公里,弯道二十几个,那天有雾,能见度不到三十米。姚德昌开得很慢,全程压着三十码。

开到一半那人说了一句:

"你走这条路多久了。"

姚德昌说两年。

那人"嗯"了一声。

再往后他就没说话了。

——

出山口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

那人说就这儿停吧。

姚德昌把车靠边,那人下了车,隔着车门跟他道谢,然后往左边一条土路走了。

他看着那人走出去大概二十米,被雾吞了。

——

他挂挡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副驾。

座位是温的。

——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

——

后来的二十一年,他想过很多种解释。

最直接的一种:五月的天,一个人坐了四十分钟,把座椅坐热了,这有什么奇怪的。

这个解释成立。他自己也拿这个解释了大概三年。

三年以后他还是开始扣安全带了。

不是因为他不信那个解释。是因为——

他没有想清楚过。

——

还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那人下车之前,把骨灰盒在腿上抱正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就是把盒子摆端正,跟人整理衣领一样。

然后他跟姚德昌说了一句谢谢,说的是本地话。

姚德昌那时候没在意。他后来才想起来:柏溪的口音跟市里不一样,本地人一开口就听得出。

那个人的口音,不是柏溪的。

也不是市里的。

——

老路的第一个弯到了。

他降到二挡,方向打过去。

车灯扫过弯道外侧的护栏,护栏后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五|196 公里

老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另一件事。

那件事跟车没关系,跟他的房子有关系。

——

他在市里有一套房,八十来平,二〇一三年买的。他常年跑车,一个月在家住不到十天。

那房子是一室一厅的老户型,前门在东,后门在西——所谓后门其实是通往一个封闭阳台的门,早年这种户型都这么设计。

两扇门在一条直线上。

——

地板是老式的漆面木地板,房子买的时候就有,他没换。

中间有一条磨出来的道,从前门直通后门,漆磨没了,露出木头本色。

——

他跟他媳妇两个人住。媳妇在市里一家超市做收银,闺女在省城。

两口人,一个常年不在家。

那条磨道是怎么磨出来的,他懒得想。老房子,前面住了十几年人,磨出来正常。

——

有一年他在家歇了半个月——那年他腰伤,医生让他歇。

半个月他哪儿也没去,天天在家。

他闲着无聊,把沙发挪到那条线上,压着。

——

第二天早上沙发在线外,靠墙。

——

他媳妇说是她挪的。她说沙发放中间挡道。

他说哦。

——

他后来量过那条磨道的宽度:三十公分。

他量过自己的肩宽:四十六。

他量过自己走路时两脚落地的宽度:十八。

——

三十公分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宽度。也不是一个人的两倍。

是两个人并排走,肩挨着肩,各让一点。

——

这件事他没跟媳妇说。

他跟自己说的是:老房子,上一任住的是一对老夫妻,磨了十几年,正常。

他去物业查过。

物业那间屋里堆着十几年的档案袋,办事的人翻了很久。翻出来一张表,二〇一三年过户前的登记。

上一任确实是一对老夫妻。住了二十六年。

办事的人多说了一句:这两位是前后脚走的。

他问隔了多久。

那人低头看了看表格,说这个上头没有。他也没再问。

——

他查完那天回家,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条磨道。

他媳妇从厨房出来问他看什么。

他说没看什么。

——

老路的第十四个弯。

这个弯是整条老路最急的一个,接近发卡,外侧就是山谷。护栏在这一段是双层的。

他降到一挡,慢慢磨过去。

——

过弯的时候车灯扫到路面。

路面上有一道弧形的印子。

——

那是常年重车碾出来的。大车过弯,内后轮会切进弯道内侧,年头久了就在沥青上碾出一道弧。

这个他见得多了。每条山路的急弯上都有。

——

可这个弯上的那道弧,弯的方向不对。

——

正常的碾痕是贴着弯道内侧走的,跟弯道同向。

这道弧是反的。弓背朝着弯心,跟路的弯反着来。

——

他从这个弯过了二十一年。

他从来没注意过。

——

过了弯他把车速提上去一点,往前开。

开了大概两公里他把车停在了一个避车道上。

——

这是他二十一年里第二次在老路上停车。

——

他没下车。他坐在驾驶室里,把大灯关了,只留示宽灯。

山里的黑跟外头不一样。外头的黑是有底色的,有远处的光;山里的黑是实的。

他坐了大概三分钟。

——

三分钟里他听见的声音有:发动机怠速、水温风扇启动了一次、外头很远的地方有水声,可能是山涧。

还有一个声音他分不出来。

很轻,在车里,间隔不匀。

——

他把手放到副驾的座椅上。

温的。

他的手在上面放了大概十秒钟。这十秒里他想的是一件很没道理的事:他想的是他闺女小时候坐这个位置——那时候是第一辆车,她七八岁,坐在副驾上够不着地,两条腿在座椅边上晃。

那年他媳妇说危险,不让她坐了。从那以后副驾就没坐过人。

——

他把大灯打开,挂挡,走了。

六|241 公里

出山口是二百四十一公里。

出来以后是一段平路,通到柏溪镇。这一段十几公里,路好走,两边是田。

凌晨两点半。

——

出山口那个地方他记了二十一年——就是二〇〇七年那个人下车的地方。

那条土路现在还在。

他每回从这儿过都会往那边看一眼。这个动作跟看后视镜一样,成了习惯,习惯到他自己都不当回事。

那条土路往里走,通到一片老坟地。这个他后来知道的——有一年白天路过,他绕进去看了一次。

——

今天他也看了一眼。

土路口有一盏灯。

——

不是路灯。这地方没有路灯。

是一盏挂着的灯,白炽的那种,很暗的黄,挂在土路口一根竹竿上,被风吹得晃。

——

灯底下有摊子。

——

一排,五六个,摆在土路两边。摊布铺在地上,上头摆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摊子后面有人。

凌晨两点半,出山口的土路上,有一个集。

——

他第一反应不是那一类的东西。他第一反应是奇怪——柏溪这一带凌晨两点半不会有集,早市最早也是五点开。

而且这个位置不通村。那条土路往里只有坟地。

——

他把车速降下来了。

降到二十码,从那个路口慢慢过去。

大车走二十码是很慢的,慢到能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砂子的声音。

——

从驾驶室往下看,看得比较清楚。

摊布上摆的是旧东西。有一摊是鞋,一摊是碗,一摊是手表,还有一摊摆着一堆看不出是什么的小件。

摊主都坐着,背对着路,没有一个抬头。

没有人说话。整个集是安静的——他开着窗,他听得见风,听得见自己的发动机,听不见人声。

——

他没停。

——

他这行有个说法,他早年听过:夜里在路上看见不该有的东西,你就当没看见,接着开。

这个说法他一直觉得是废话。可那天他执行得很干净——他没有减速再看第二眼,没有拍照,没有掏手机。

他就是接着开。

事后他给自己算过一笔账:从他看见那盏灯到开出那个路口,一共大概十五秒。十五秒里他做的动作是——松油门、降到二十码、看了两眼、加油门、走。

十五秒。这个时间不够他想任何事。

也可能正因为不够,他才走得掉。

这句话是他后来才想到的。

——

开出去大概三公里他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那个集,二十一年他从没见过。

——

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那个路口了。

——

他把收音机打开了。

这个点没有节目,只有一个循环的路况播报,机器合成的女声,念一段停几秒,再念一段。

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

到柏溪镇是三点十分。

石料厂在镇外两公里,一个大院子,门口挂着两盏很亮的灯。

他把车开到过磅房,摇下车窗,把路单递出去。

——

过磅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大衣裹着,明显是刚从睡里被叫起来的。

他接过路单看了一眼,说:你早了。

姚德昌说:路上没堵。

年轻人说卸货的还没来,你等到四点半。

——

他把车开到院子里指定的位置,熄了火。

三点十五。

——

驾驶室里安静下来以后,他才觉出自己的手有点抖。

不是很厉害。是那种开了七个钟头车、松开方向盘以后手会有的抖。

他把手放在腿上,等它停。

七|317 公里

四点半卸货,卸到五点四十。

石料厂的叉车比市里那个熟练多了,二十二吨板材一个多钟头就下完了。

他签了字,拿了回单,把回单和油票一起夹在遮阳板上。

遮阳板上夹着的东西不少:这一趟的、上一趟的、上上一趟的,还有几张更早的,纸都软了。他一个月清一次,清的时候一张一张看,看完扎成一捆扔进驾驶室后头那个纸箱里,纸箱满了就卖废品。

——

五点五十,天开始亮了。

柏溪镇这个季节,五点五十的天是那种灰蓝色,山的轮廓刚能看出来。院子里的两盏大灯还开着,跟天光比已经不亮了。

——

回程走新路。

这是他二十一年的规矩:去走老路,回走新路。

原因他跟自己说过:老路窄,白天会车麻烦;空车走新路省时间。

这个原因是站得住的。

——

出院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有什么事。是他想抽根烟。

那包烟在仪表台上放了半年多,抽了三根。他抽了一根,抽了一半掐了。

——

天亮以后他往回开。

新路好走,双向四车道,一路下坡。空车八十码,稳。

太阳从右后方上来了,把路面照成一种很亮的白。

——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把副驾的安全带解开了。

——

这个动作他没做过。

十九年,四千多趟,每一趟他上车第一件事是扣自己的,第二件事是伸手过去扣副驾那条。这个动作做到最后是不经脑子的——就像有些人上车先摸方向盘,有些人先调后视镜。

他的第二个动作是扣副驾。

十九年,那条安全带一直扣着,洗车的时候他也不解——洗车的师傅问过一回,他说不用管它。

那天早上他解开了。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

——

带子收回去,"啪"的一声弹到卡座上。

副驾的座位空着。

——

他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

——

他把手收回来。

十九年,四千多趟,每一趟他上车的第二个动作。现在没有了。他两只手都放回方向盘上,车还在往前开,八十码,太阳从右后方照过来,把前挡玻璃上的一道划痕照得很亮——那道划痕是二〇二三年一块石子崩的,他一直没换玻璃。

一个东西你扣了十九年,你解开它,你会以为要发生点什么——车会怎么样,或者你心里会怎么样。什么也没发生。太阳照着路面,前面五百米有一辆小车,速度比他慢一点,他打灯超了过去。

他把手收回来,握住方向盘。

——

他没有停车,也没有回头看。他这个人开车的时候不干别的——这是二十六年练出来的:手上有活的时候脑子里可以过事,但眼睛必须在路上。

他眼睛在路上。

——

回到市物流园是上午十一点二十。

园区门口那个道闸抬起来,老段还在——他上二十四小时班,一天一夜一换。

老段冲他摆了摆手。

他也摆了摆手。

——

这一趟他跑了十四个半钟头,中间停了三次:服务区吃面加油,老路上停三分钟,石料厂等卸货。

按规定长途货运连续驾驶不超过四小时要休息二十分钟。他这一趟不合规。这条线上的车没有几辆是合规的。

——

他把车停到停车区,熄火,下车,绕着车走了一圈——这是每趟回来的例行检查:轮胎、油箱盖、后厢门锁、大灯。

后轮外侧沾着一块泥,是山里的黄泥。他蹲下去用手抠了一下,没抠动,干透了。

——

回家是中午十二点多。

他媳妇上班去了。桌上留着一个盘子,盖着一个碗,底下是两个茶叶蛋。

桌上那个碗底下压着一张便条,是他媳妇写的,就三个字:微波炉。

他没热。他洗了手,坐下,剥了一个。

——

蛋是凉的。他没热,就那么吃了。

——

吃完他把碗收了,去卧室睡觉。

走过客厅的时候他从那条磨道上过去。

他每天都从那儿过。二十六年这个房子他住了十三年,那条道他一天要过十几回。

他没有绕。

他从来没有绕过。

——

窗帘拉着,屋里是暗的。他躺下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在楼道里说话,说了两句,走了。

他把闹钟定在下午五点。

明天的路单他还没看,不过他知道是什么——这个月排的都是这一条线。

明天还有一趟。

This is a work of fiction; its characters and events are invented. The folk practices it refers to are documented on the folklore entries. We make no claim that any of them work, and we do not recommend acting on them. See Abo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