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0 公里
出发是晚上八点四十。
装货装了两个钟头,比预计的慢——货是压缩板材,二十二吨,捆扎带断了两根,重新捆的。仓库的叉车司机是个新手,倒了三回才把最后一垛塞进去。
姚德昌在驾驶室里等的时候把当天的路单看了三遍。
起点:市物流园
终点:柏溪镇石料厂
里程:三百一十七公里
限速:八十
要求:次日早六点前卸完
这条线他跑了二十一年。二十一年,四千多趟,去的时候满载三百一十七公里,回的时候空车三百三十七公里,一来一回六百五十四,乘四千,算下来是二百六十万公里——够绕地球六十五圈,可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柏溪。
三百一十七公里,正常八个钟头。晚上路空,能跑到七个半。中间要过两个县、一段省道、一段翻山的老路。
他四十九岁。跑车二十六年,前五年跑短途,后二十一年就这一条线。
车是解放J7,二〇二一年买的,贷款还有十四个月。
驾驶室里东西不多:一个保温杯,一包烟他很少抽,仪表台上贴着一张他闺女初中时候的照片——现在闺女二十三了,在省城做设计,一年回来两趟。
方向盘套是布的,磨得起了球。三个月换一个,一个十八块。他试过皮的,夏天粘手,冬天冰,还是布的好。
驾驶室后头是卧铺。跑长途的车都有,一米八长,七十公分宽,他二十六年在这种铺上睡过的觉,加起来比在家睡的多。
铺上铺着一床薄被,他媳妇给缝的套,蓝格子的,洗得发白。
副驾的座位是温的。
这个他知道二十一年了。
不是空调吹的——他很少开空调,夏天开窗,冬天开一档暖风,暖风的出风口在下面,吹脚,吹不到座椅。
也不是座椅加热。这车有座椅加热,副驾那个开关他从来没按过,按钮上还蒙着出厂时的膜。
停一夜也温。冬天早上上车,方向盘冰得握不住,副驾的坐垫是温的。
他换过三辆车。
第一辆是二〇〇四年买的二手东风,第二辆是二〇一二年的欧曼,现在这辆是第三辆。
三辆都这样。
修车的查过。二〇一四年他在市里那家修理厂待了一天,让人把副驾整个拆开看了——线路、加热丝、座椅骨架,一样一样查,最后师傅说没毛病。
师傅问他:你测过温度吗。
他说没有。
后来他买了个红外测温枪,三十九块。
副驾坐垫表面:三十一度到三十三度之间,跟人坐过差不多。主驾坐垫,没人坐的时候:跟车里的气温一样。
他没跟人说过这个。
跑车这行的人迷信多。什么车牌不能带四、发车不能在初五、副驾不能坐女的——这些说法他听了二十几年,一样不信,可他也从来不去驳。
驳一句要说十句,说完人家还是不信你。
你说一句副驾是温的,第二天全线都知道了,回头装货的时候有人会拿这个开玩笑,开半年。
他不想惹那个。
八点四十,他打火,挂挡,出物流园的大门。
门口的道闸抬起来,值班的老段从窗口探出头,跟他摆了摆手。
他也摆了摆手。
出园区上主路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手过去,把副驾的安全带扣上了。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九年。
二〇〇七年之前不扣。二〇〇七年那年他做了一件事,做完以后就一直扣着。
那件事第四章再说。
主路上车不多。八点多的市区,晚高峰过了,路灯从车头一排排扫过来,扫到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往后退。
他把收音机打开了。
放的是本地台,一个说交通路况的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很快,说到某某路段有事故,请绕行。
姚德昌听着,没往心里去。那条路他不走。
二|47 公里
四十七公里的地方是出城的最后一个服务区。
他不进。他在这条线上从来不在四十七公里停——这个位置停下来太早,油还满着,人还不累,停了反而打乱节奏。
他一般跑到一百四十七公里那个服务区,那儿有个开了二十年的面馆。
四十七公里往后是省道。
省道两边没有路灯,只有对向车的灯。这一段路况一般,坑不多但是波浪路,跑起来车会前后晃,晃得人发困。
他把车速压到六十五。
这段路他一年要跑一百多趟,路面上每一处补丁、每一条纵向的裂、每一个井盖的高低他都知道——哪一段方向盘要往右带一点,哪一段过完以后杯子里的水会晃出来,这些东西不写在任何地图上,是一个人用二十一年的屁股记住的。
跑同一条线跑久了是这样的:路本身你反而不看了。
你看的是标志物。二十一年,四千多趟,这三百一十七公里在他脑子里不是一条线,是一串东西——过了这个你就该降挡,过了那个你还有二十分钟到服务区,看见那个你就知道该给家里打电话了(早年是这样,现在闺女不接他电话,都是发消息)。
这条线上他最熟的不是路,是路上的东西。
七十二公里有一棵树,长在路基外面,被雷劈过一次,半边焦的,另外半边还活着。
九十一公里有个废弃的加油站,二〇一〇年就不开了,牌子还在,一到晚上被车灯扫过会反一下光。
一百一十八公里有一段护栏是新的,别处都是旧的——那儿二〇一九年出过一次事,三辆车。
一百二十公里往后开始上坡。
这一段是他这条线上最难的:连续上坡十四公里,坡度不大,但是长。二十二吨的货爬这个坡,转速要压住,挡位要提前降,急不得。
他跑了二十一年,这段路他闭着眼都知道哪儿该降挡。
爬这个坡的时候车里最安静。发动机的声音是稳的,一直是那个转速,听久了跟没有声音一样。
他年轻时候在这段坡上睡着过一次。那年他二十九,连着跑了三天,眼睛一闭就是两三秒。车没出事——坡道上速度慢,车压着路走了几十米他自己醒了。
那次以后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连续跑车不超过两天,第三天必须歇。
这个规矩他二十年没破过。破一次的代价他赔不起。
上坡到一半的时候他往副驾看了一眼。
副驾的安全带是扣着的。带子拉出来的长度是固定的——他二〇〇七年扣上以后调过一次,调到一个人坐着刚好的松紧,之后再没动过。
带子在那儿绷着,中间有一点点弧。
要是没有人,那条带子应该是贴着座椅的。
他有一年拿手机拍过一张——就是想拍下来看看到底是不是自己眼花。拍完他看照片,照片上那条带子也是绷着的,中间一点弧。
那张照片他存了三年,换手机的时候没备份,丢了。
丢了以后他也没再拍。他觉得再拍一张也是——
他把眼睛收回来,看路。
上坡还有七公里。
这段坡两边是树,看不见远处,只有车灯照出去那五十米,一段一段地往前挪。跑夜路久了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车没在动,是路在往自己脚底下抽。
这个事他不是每天想。
二十一年,四千多趟车。多数时候他就是开车,想的是油耗、想的是到点没到点、想的是闺女下个月要不要回来。
一年里大概有那么四五回,他会想这个。
多半是在夜里,多半是在这段坡上。
坡顶有一个观景台,其实就是路边一块空地,早年修路的时候留的。他停过两回,都是二十年前。
现在他不停了。停下来看什么呢。
坡顶过去是下坡,八公里,比上坡陡。
下坡他挂三挡,用发动机制动,脚基本不碰刹车——这是老司机的活儿,新手下这个坡会一路踩刹车,踩到刹车片发烫,冒烟。
他见过冒烟的。二〇一六年,一辆拉水泥的,在下坡中段冒烟停在应急车道上,司机站在旁边打电话。
他从旁边过去的时候按了两下喇叭。
那是这行的规矩:路上碰见事,你不能停——停下来自己也危险——但你可以按喇叭,让人知道有人看见了。
三|147 公里
一百四十七公里那个服务区,他十一点二十到。
面馆在服务区最里头,一间平房,招牌上写着"老李面馆",李字掉了一半。
开面馆的其实不姓李——姓李的是上一任,二〇〇九年转手的。现在这个姓乔,四十来岁,接手的时候没换招牌,说换一个要两千块。
姚德昌进去坐下,老乔就下面。
不用点。这条线上跑的老司机,进这个门的都不用点——老乔记得每一个人的口味。姚德昌的是宽面、加青菜、不要辣、汤宽。
"今天晚了。"老乔说。
"装货慢。"
"新来的叉车?"
"嗯。"
老乔笑了一下,没再说。
这个面馆他吃了十七年。
十七年他在这儿吃了大概两千碗面。老乔接手那年他还问过一句你为什么不换招牌,老乔说了那句两千块,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钱的事——这条线上跑的司机认的是那块牌子,换了牌子有人会以为关门了。
面馆的桌子是四张,塑料的,桌腿都垫过纸。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十几年没改过价,改的地方是拿新纸条盖上去的。
面馆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在角落里趴着睡,头枕着胳膊,桌上一碗面没吃完。另一个坐在门边抽烟,六十来岁,姚德昌认得,是跑冷链的一个师傅,姓边。
边师傅冲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面上来了。他吃到一半,边师傅端着杯子过来坐下了。
"老姚。"
"啊。"
"你今天走老路还是新路。"
这条线一百八十公里往后有两条走法。
新路是二〇一八年通的,绕外面走,多二十公里,但是好走,双向四车道,一路下坡。
老路短,但是翻山,二十几公里的弯道,晚上大车很少走。
"老路。"姚德昌说。
边师傅"嗯"了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一直走老路?"
"二十一年。"
边师傅没接话,喝了口水。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年轻的时候听人说过,那条老路早年是赶尸的路。"
姚德昌把面吃完了,把碗推开。
"我也听说过。"他说。
"你信吗。"
"不信。"
边师傅笑了。
"我也不信。"他说,"我就是不走。"
边师傅这个人姚德昌认识十来年,两个人加起来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
他知道边师傅老家在河南,知道他有两个儿子,知道他二〇二〇年在这条线上翻过一次车——空车,滑下路基,人没事,车修了两个月。
这些他不是问的,是这些年在这个面馆里一句一句听来的。
老乔从后头出来收碗,接了一句:
"那条路弯太多,大车费油。"
边师傅说是。
三个人就把这个话头放下了。
跑车的人聊天就是这样:一个话头起来,聊三句,谁要是往深了说一句,另外两个人就把它转开——不是不敢,是没意思。你在一条路上一个月跑十几趟,你不能让自己在这条路上有心事。
有心事的人开不好车。
姚德昌出去加油。
服务区的加油站晚上只开两个枪。他排在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冷藏车后面,等了十分钟。
加油的小伙子问他加多少。
他说加满。
加满是九百二十七块。他扫码付了,把小票折起来塞进遮阳板。
上车的时候他习惯性往副驾看了一眼。
安全带还是那个样子,绷着,中间一点弧。
十一点五十,他出了服务区。
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边师傅的车还停在那儿,驾驶室里的灯亮着。
出服务区的匝道有一个大弯,二十二吨的货过这个弯要压着走,方向不能急。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服务区的灯一点一点退出去,退到只剩一片黄的光晕,然后连光晕也没了。
他把车开上匝道。
四|183 公里
一百八十三公里是岔路口。
新路往右,老路往左。
路口有个牌子,蓝底白字,右边写"经××绕行 205 公里",左边写"××老路 20 公里 弯道多 谨慎驾驶"。
他打了左转灯。
现在说二〇〇七年那件事。
那年他三十岁,开的还是第一辆车,那辆二手东风。
那年五月的一个晚上,他在这个岔路口停了车。
停车不是因为岔路。是因为路口那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站在老路那一头的路肩上,冲着过路的车招手。
那时候是夜里十二点多。这个位置,这个点,招手的人多半是车坏了。
姚德昌把车停下了。
那人过来,隔着车窗说:能不能捎一段。
姚德昌问去哪儿。
那人说柏溪。
柏溪是他的终点。
这行有规矩:不捎人。出了事说不清。姚德昌那时候三十岁,规矩他知道,但那天他破了。
破的原因很简单:那个人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一个骨灰盒。
他后来想过很多回自己当时为什么停车。
不是因为可怜。跑车的人在路上见的事多了,路边招手的、抛锚的、要搭车的,一年能碰上十几回,他从来不停。
是因为那个骨灰盒。
一个人半夜十二点站在山口的路肩上,手里抱着一个骨灰盒,冲着过路的大车招手——你从他旁边过去,你这一晚上开车都不会踏实。
这是他事后给自己的解释。当时他没想,他就是踩了刹车。
那人上车了,坐在副驾。
一路上他们说了大概十句话。
那人说他是柏溪的,父亲在市里住院走的,医院那边的车不肯上老路,他自己坐大巴到岔路口,大巴不进山。
姚德昌说这个点没车了。
那人说是。
后面的路那人没说话,就抱着那个盒子坐着。
老路二十公里,弯道二十几个,那天有雾,能见度不到三十米。姚德昌开得很慢,全程压着三十码。
开到一半那人说了一句:
"你走这条路多久了。"
姚德昌说两年。
那人"嗯"了一声。
再往后他就没说话了。
出山口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
那人说就这儿停吧。
姚德昌把车靠边,那人下了车,隔着车门跟他道谢,然后往左边一条土路走了。
他看着那人走出去大概二十米,被雾吞了。
他挂挡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副驾。
座位是温的。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
后来的二十一年,他想过很多种解释。
最直接的一种:五月的天,一个人坐了四十分钟,把座椅坐热了,这有什么奇怪的。
这个解释成立。他自己也拿这个解释了大概三年。
三年以后他还是开始扣安全带了。
不是因为他不信那个解释。是因为——
他没有想清楚过。
还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那人下车之前,把骨灰盒在腿上抱正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就是把盒子摆端正,跟人整理衣领一样。
然后他跟姚德昌说了一句谢谢,说的是本地话。
姚德昌那时候没在意。他后来才想起来:柏溪的口音跟市里不一样,本地人一开口就听得出。
那个人的口音,不是柏溪的。
也不是市里的。
老路的第一个弯到了。
他降到二挡,方向打过去。
车灯扫过弯道外侧的护栏,护栏后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五|196 公里
老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另一件事。
那件事跟车没关系,跟他的房子有关系。
他在市里有一套房,八十来平,二〇一三年买的。他常年跑车,一个月在家住不到十天。
那房子是一室一厅的老户型,前门在东,后门在西——所谓后门其实是通往一个封闭阳台的门,早年这种户型都这么设计。
两扇门在一条直线上。
地板是老式的漆面木地板,房子买的时候就有,他没换。
中间有一条磨出来的道,从前门直通后门,漆磨没了,露出木头本色。
他跟他媳妇两个人住。媳妇在市里一家超市做收银,闺女在省城。
两口人,一个常年不在家。
那条磨道是怎么磨出来的,他懒得想。老房子,前面住了十几年人,磨出来正常。
有一年他在家歇了半个月——那年他腰伤,医生让他歇。
半个月他哪儿也没去,天天在家。
他闲着无聊,把沙发挪到那条线上,压着。
第二天早上沙发在线外,靠墙。
他媳妇说是她挪的。她说沙发放中间挡道。
他说哦。
他后来量过那条磨道的宽度:三十公分。
他量过自己的肩宽:四十六。
他量过自己走路时两脚落地的宽度:十八。
三十公分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宽度。也不是一个人的两倍。
是两个人并排走,肩挨着肩,各让一点。
这件事他没跟媳妇说。
他跟自己说的是:老房子,上一任住的是一对老夫妻,磨了十几年,正常。
他去物业查过。
物业那间屋里堆着十几年的档案袋,办事的人翻了很久。翻出来一张表,二〇一三年过户前的登记。
上一任确实是一对老夫妻。住了二十六年。
办事的人多说了一句:这两位是前后脚走的。
他问隔了多久。
那人低头看了看表格,说这个上头没有。他也没再问。
他查完那天回家,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条磨道。
他媳妇从厨房出来问他看什么。
他说没看什么。
老路的第十四个弯。
这个弯是整条老路最急的一个,接近发卡,外侧就是山谷。护栏在这一段是双层的。
他降到一挡,慢慢磨过去。
过弯的时候车灯扫到路面。
路面上有一道弧形的印子。
那是常年重车碾出来的。大车过弯,内后轮会切进弯道内侧,年头久了就在沥青上碾出一道弧。
这个他见得多了。每条山路的急弯上都有。
可这个弯上的那道弧,弯的方向不对。
正常的碾痕是贴着弯道内侧走的,跟弯道同向。
这道弧是反的。弓背朝着弯心,跟路的弯反着来。
他从这个弯过了二十一年。
他从来没注意过。
过了弯他把车速提上去一点,往前开。
开了大概两公里他把车停在了一个避车道上。
这是他二十一年里第二次在老路上停车。
他没下车。他坐在驾驶室里,把大灯关了,只留示宽灯。
山里的黑跟外头不一样。外头的黑是有底色的,有远处的光;山里的黑是实的。
他坐了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听见的声音有:发动机怠速、水温风扇启动了一次、外头很远的地方有水声,可能是山涧。
还有一个声音他分不出来。
很轻,在车里,间隔不匀。
他把手放到副驾的座椅上。
温的。
他的手在上面放了大概十秒钟。这十秒里他想的是一件很没道理的事:他想的是他闺女小时候坐这个位置——那时候是第一辆车,她七八岁,坐在副驾上够不着地,两条腿在座椅边上晃。
那年他媳妇说危险,不让她坐了。从那以后副驾就没坐过人。
他把大灯打开,挂挡,走了。
六|241 公里
出山口是二百四十一公里。
出来以后是一段平路,通到柏溪镇。这一段十几公里,路好走,两边是田。
凌晨两点半。
出山口那个地方他记了二十一年——就是二〇〇七年那个人下车的地方。
那条土路现在还在。
他每回从这儿过都会往那边看一眼。这个动作跟看后视镜一样,成了习惯,习惯到他自己都不当回事。
那条土路往里走,通到一片老坟地。这个他后来知道的——有一年白天路过,他绕进去看了一次。
今天他也看了一眼。
土路口有一盏灯。
不是路灯。这地方没有路灯。
是一盏挂着的灯,白炽的那种,很暗的黄,挂在土路口一根竹竿上,被风吹得晃。
灯底下有摊子。
一排,五六个,摆在土路两边。摊布铺在地上,上头摆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摊子后面有人。
凌晨两点半,出山口的土路上,有一个集。
他第一反应不是那一类的东西。他第一反应是奇怪——柏溪这一带凌晨两点半不会有集,早市最早也是五点开。
而且这个位置不通村。那条土路往里只有坟地。
他把车速降下来了。
降到二十码,从那个路口慢慢过去。
大车走二十码是很慢的,慢到能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砂子的声音。
从驾驶室往下看,看得比较清楚。
摊布上摆的是旧东西。有一摊是鞋,一摊是碗,一摊是手表,还有一摊摆着一堆看不出是什么的小件。
摊主都坐着,背对着路,没有一个抬头。
没有人说话。整个集是安静的——他开着窗,他听得见风,听得见自己的发动机,听不见人声。
他没停。
他这行有个说法,他早年听过:夜里在路上看见不该有的东西,你就当没看见,接着开。
这个说法他一直觉得是废话。可那天他执行得很干净——他没有减速再看第二眼,没有拍照,没有掏手机。
他就是接着开。
事后他给自己算过一笔账:从他看见那盏灯到开出那个路口,一共大概十五秒。十五秒里他做的动作是——松油门、降到二十码、看了两眼、加油门、走。
十五秒。这个时间不够他想任何事。
也可能正因为不够,他才走得掉。
这句话是他后来才想到的。
开出去大概三公里他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那个集,二十一年他从没见过。
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那个路口了。
他把收音机打开了。
这个点没有节目,只有一个循环的路况播报,机器合成的女声,念一段停几秒,再念一段。
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到柏溪镇是三点十分。
石料厂在镇外两公里,一个大院子,门口挂着两盏很亮的灯。
他把车开到过磅房,摇下车窗,把路单递出去。
过磅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大衣裹着,明显是刚从睡里被叫起来的。
他接过路单看了一眼,说:你早了。
姚德昌说:路上没堵。
年轻人说卸货的还没来,你等到四点半。
他把车开到院子里指定的位置,熄了火。
三点十五。
驾驶室里安静下来以后,他才觉出自己的手有点抖。
不是很厉害。是那种开了七个钟头车、松开方向盘以后手会有的抖。
他把手放在腿上,等它停。
七|317 公里
四点半卸货,卸到五点四十。
石料厂的叉车比市里那个熟练多了,二十二吨板材一个多钟头就下完了。
他签了字,拿了回单,把回单和油票一起夹在遮阳板上。
遮阳板上夹着的东西不少:这一趟的、上一趟的、上上一趟的,还有几张更早的,纸都软了。他一个月清一次,清的时候一张一张看,看完扎成一捆扔进驾驶室后头那个纸箱里,纸箱满了就卖废品。
五点五十,天开始亮了。
柏溪镇这个季节,五点五十的天是那种灰蓝色,山的轮廓刚能看出来。院子里的两盏大灯还开着,跟天光比已经不亮了。
回程走新路。
这是他二十一年的规矩:去走老路,回走新路。
原因他跟自己说过:老路窄,白天会车麻烦;空车走新路省时间。
这个原因是站得住的。
出院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有什么事。是他想抽根烟。
那包烟在仪表台上放了半年多,抽了三根。他抽了一根,抽了一半掐了。
天亮以后他往回开。
新路好走,双向四车道,一路下坡。空车八十码,稳。
太阳从右后方上来了,把路面照成一种很亮的白。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把副驾的安全带解开了。
这个动作他没做过。
十九年,四千多趟,每一趟他上车第一件事是扣自己的,第二件事是伸手过去扣副驾那条。这个动作做到最后是不经脑子的——就像有些人上车先摸方向盘,有些人先调后视镜。
他的第二个动作是扣副驾。
十九年,那条安全带一直扣着,洗车的时候他也不解——洗车的师傅问过一回,他说不用管它。
那天早上他解开了。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
带子收回去,"啪"的一声弹到卡座上。
副驾的座位空着。
他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
十九年,四千多趟,每一趟他上车的第二个动作。现在没有了。他两只手都放回方向盘上,车还在往前开,八十码,太阳从右后方照过来,把前挡玻璃上的一道划痕照得很亮——那道划痕是二〇二三年一块石子崩的,他一直没换玻璃。
一个东西你扣了十九年,你解开它,你会以为要发生点什么——车会怎么样,或者你心里会怎么样。什么也没发生。太阳照着路面,前面五百米有一辆小车,速度比他慢一点,他打灯超了过去。
他把手收回来,握住方向盘。
他没有停车,也没有回头看。他这个人开车的时候不干别的——这是二十六年练出来的:手上有活的时候脑子里可以过事,但眼睛必须在路上。
他眼睛在路上。
回到市物流园是上午十一点二十。
园区门口那个道闸抬起来,老段还在——他上二十四小时班,一天一夜一换。
老段冲他摆了摆手。
他也摆了摆手。
这一趟他跑了十四个半钟头,中间停了三次:服务区吃面加油,老路上停三分钟,石料厂等卸货。
按规定长途货运连续驾驶不超过四小时要休息二十分钟。他这一趟不合规。这条线上的车没有几辆是合规的。
他把车停到停车区,熄火,下车,绕着车走了一圈——这是每趟回来的例行检查:轮胎、油箱盖、后厢门锁、大灯。
后轮外侧沾着一块泥,是山里的黄泥。他蹲下去用手抠了一下,没抠动,干透了。
回家是中午十二点多。
他媳妇上班去了。桌上留着一个盘子,盖着一个碗,底下是两个茶叶蛋。
桌上那个碗底下压着一张便条,是他媳妇写的,就三个字:微波炉。
他没热。他洗了手,坐下,剥了一个。
蛋是凉的。他没热,就那么吃了。
吃完他把碗收了,去卧室睡觉。
走过客厅的时候他从那条磨道上过去。
他每天都从那儿过。二十六年这个房子他住了十三年,那条道他一天要过十几回。
他没有绕。
他从来没有绕过。
窗帘拉着,屋里是暗的。他躺下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在楼道里说话,说了两句,走了。
他把闹钟定在下午五点。
明天的路单他还没看,不过他知道是什么——这个月排的都是这一条线。
明天还有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