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何长贵是镇上的总管。
这个称呼现在的年轻人不太懂了。说白了就是:谁家办事——红事白事都算——他去张罗。定桌数、排座次、请厨子、雇吹打、写礼账、安排车、跟殡仪馆或者酒店对接、事前踩点、事后收尾。主家只管哭或者笑,别的都是他的。
镇上一年一百来场事。他一个人管六七成。
剩下那三四成是别人管的。镇上还有两个总管,一个姓路,比他小十来岁,人机灵,会说话,年轻人喜欢找他;一个姓武,快七十了,只接白事,红事一概不碰,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三个人从来不抢,谁离得近谁接,撞上了就让。这行没什么钱,一场事下来主家给两三百,赶上大的给五百,说白了是个名分。
他今年六十。这行他干了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里他没红过一次脸。这话是他自己说的,秀兰在旁边听见了,说你忘了九九年那回。他想了想,说那回不算,那回是主家两兄弟自己打起来,我拉架。秀兰说你拉架把人家窗户拉碎了。他说那是他俩碰的。
正月是旺季。年前定下的喜事都赶在正月里办,一天能撞上三场。今年正月初八他连着跑了两家,中午在东街,下午在河那边的新村,晚上回家脚肿得脱不下鞋,他老婆秀兰拿盆热水给他泡,泡到水凉了他还坐在那儿没动。
秀兰说:这么大岁数了,少接两场。
他说好。
第二天他接了初十那场。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头各一座桥。街两边的门面这些年换了一茬又一茬,卖化肥的改成了奶茶店,理发的还在原地,招牌换了三回。街尽头那家棺材铺是全镇唯一没动过的门面,老板姓丁,三十年了还是那张脸,就是头发白了。
正月里街上到处是红。喜字、彩门、鞭炮的碎屑,扫都扫不完,扫完一夜又是一地。风一刮,红纸屑从这头卷到那头,落进水沟里泡成一团一团。
冷。正月的风是从河面上来的,穿。他有一件穿了七八年的军大衣,办事的时候不穿——总管要体面——所以他这几十年每年正月都冻着。
他有一本记事簿。
准确说是三十二本,一年一本,硬壳的,蓝的,摞在他家堂屋那个柜子里,最下面那几本纸都脆了。
每一场事一页。上面记着:日子、主家、事由、桌数、厨子、吹打、礼金总数,还有那张红帖上写的忌讳。
红帖是择日先生开的。八公分宽,二十四公分长,毛笔写的,日子在中间,左下角一行小字,写着这天忌什么。多半是忌属相:忌属虎者到场,忌属鸡者到场,诸如此类。
主家拿到帖子,头一件事就是数亲戚里有没有犯的。犯了的那位就不请了,或者请了不让进门,回头封个大红包补上,这是镇上的老规矩。
他这三十二年经手的帖子,加起来一千一百多张。
开帖子的先生姓邢。
老邢比他大十几岁,个子很小,冬天穿一件对襟棉袄,袖口油得发亮。他写字的时候要把脸凑到纸上去,鼻尖离纸不到一拃。写完了自己吹一吹,不用镇纸,就那么摊着晾。
老邢是二〇一五年走的。走的时候八十一。
那以后镇上的帖子谁开的,何长贵其实没细问过。帖子照来。每回主家定了事,过两天帖子就到他手上,纸一样、格式一样、字也一样。他问过一回,主家说是从邢家拿的。他就没再问。
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帖子从哪来,总管不打听。
他后来想过很多回,这个规矩到底是谁定的。他跟路总管提过一嘴,路总管说这不废话吗,你打听人家吃什么饭。他跟武总管提过一嘴,武总管抽着烟看了他一眼,一个字没说。
那一眼他记了很久,也可能是他自己想多了。武老头看谁都是那个眼神。
正月十六那天他歇了一天。
那天下午他把三十二本簿子从柜子里搬出来擦灰。柜门一开一股霉味,最下面那几本压得变了形。他一本一本抽出来,用湿布擦封面,擦完摊在堂屋的桌上晾。
三十二本摊开,占了整整一张八仙桌。
秀兰进来看了一眼,说你擦这个干什么。
他说落灰了。
其实不是。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邢家择日底簿,第十九册,二〇一一年。
线装,毛边纸,蓝布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里头一页一格,记着谁家、什么事、开了什么日子、忌什么。
翻到那年冬月的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小字,不是记事,是留言:
自此不再代书。何总管自书。
字很小,笔画收尾的地方纸被压出了印子。
这一页往后,底簿是空的。
二
三月里有一场大的。
东街姓卢的人家嫁女儿,男方是县城的,条件好,要办三十六桌。卢家老爷子早两年就跟他打过招呼,说这场务必你来。
三十六桌在镇上算顶天了。他提前十天开始踩点,量了院子,量了门宽,算了菜从灶间端到最远那桌要走多少步——三十七步,端汤的得走这三十七步而不让汤洒出来,所以最远那两桌的汤要少盛两分,这个事只有他和老蔡知道,主家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他做的很多事都是这一类。桌子腿底下垫的那块砖,谁也不会低头看;哪两家有过节要隔开三桌,谁也不会问为什么座次这么排;哪个亲戚喝多了要提前安排人送——这些做好了没人夸,做砸一样就全场都知道。
三十二年他做砸过两回。一回是九七年菜不够,主家临时加了两桌他没跟上;一回是〇六年,一位老太太在丧事上晕过去,他叫车叫晚了。这两回他到现在还记得日子。
择日的帖子是二月里到的。
那天他在丁家棺材铺门口跟丁老板闲话——一个总管跟一个卖棺材的能聊上二十年,这事说出去别人不信,可他俩确实每回碰上都要站着说会儿话,说的多半是天气和谁家的地。卢家的儿子骑电动车过来,从怀里掏出帖子递给他。
红纸,还是那个尺寸,还是那手字。
日子在中间:三月十八。
左下角那行小字:忌属马者到场。
卢家老爷子属马。
这就麻烦了。嫁女儿,父亲不到场,说不过去。
他跑了两趟卢家。第一趟老爷子拍桌子,说我女儿出门我不能站着看?第二趟他带了丁老板一块去——丁老板在镇上说话有分量,一个卖棺材的说的话,老一辈的人肯听。
最后定的办法是:老爷子在里屋坐着,不出堂屋门,敬酒由儿子代。折中。
三月十八那天下小雨。
他凌晨四点就到了卢家,指挥搭棚。雨不大,可雨天最难办——地是软的,桌腿要垫砖;棚顶得斜着搭,不然积水;上菜的路上要铺防滑的塑料布,铺不好人会摔。
厨子是老蔡的班子。老蔡跟他搭档二十年,两个人从来不商量菜单,何长贵报个桌数和主家的意思,老蔡就知道该怎么配。喜事的头道菜必是全鸡,丧事的头道菜必是豆腐,这是死规矩;中间那十几道,老蔡看着主家的脸色配——办得起的多两个硬菜,办不起的把汤做得厚一点,桌上一样体面。
老蔡有个毛病:菜出锅前一定要自己尝一口,尝完把勺子在围裙上蹭一下再放回去。何长贵说过他几百回,说不卫生,老蔡每回都说知道了,下回照旧。
老蔡的儿子在县城开饭店,请过他好几回,工资是这边的三倍。老蔡不去。问他为什么他说镇上就我一个会配这个,我走了人家办事怎么办。何长贵听了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真话,也知道这话里有一半是真的。
吹打是王家班。老王头带着三个儿子,唢呐吹了四十年,喜事丧事都吹,调子完全不同。有一年他喝多了,跟何长贵说:一样的嘴,一样的家伙,吹出来的东西差着一条命呢。
那天办得很顺。
三十六桌,一桌没漏。下午三点开席,六点收尾,中间只出了一档子事:新娘的姑妈跟人拌了两句嘴,被他劝开了。
他做这行的本事,一多半在这上头。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装没看见,什么时候该把两个人分到两桌去——这些书上没有,是三十年在别人家的院子里练出来的。
收尾的时候雨停了。院里的红地毯泡透了,踩上去往外渗水。
他坐在门槛上歇脚,摸出帖子又看了一眼。
忌属马者到场。
他属马。
这个念头他不是头一回起。
以前起过,也就那么一闪。总管不算到场的人——他是办事的,是那个把事撑起来的人,不是客。这个道理他跟自己讲了几十年,讲得很顺。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没讲通。
他把帖子折好塞进内兜。走出卢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湿的,路灯下面能看见地上一层红纸屑被雨泡成了糊。
回家路上他绕到河边站了会儿。
三月的河水刚涨起来,浑的,声音比冬天大。对岸新村的楼一排亮着,这边老镇上黑一片。他站了大概十分钟。
秀兰打电话来问他怎么还不回。
他说这就回。
三
五月里他做了件事。
那件事的起因很小:五月初镇上有一场丧事,主家姓吴,八十六岁的老太太,儿女都在外地,回来得七零八落。那场事办得潦草,三桌,吹打请了两个人应付。他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在堂屋停了一天了,屋里点着两支蜡,苍蝇很多。
帖子上写的是忌属兔者到场。
那是三十二年里头一次不是属马。
他当时愣了一下。
愣完他自己先笑了。人就是这样,一件事重复得太久,你会觉得它天生如此;等它变了,你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它变。
他把那张帖子拿在手里翻了两遍,正面反面都看了,纸没什么两样,字也没什么两样。就是那两个字换了。
那天他多待了一会儿。吴家没人留他吃饭,他也没想吃,就是在院门口的石头上坐了十来分钟才走。五月初的太阳已经有点烈了,晒在后脖子上发烫,他挪了个位置坐进树荫里,又坐了五分钟。
那天回去他没睡。半夜起来把三十二本簿子又搬出来了。
他数了六个晚上。
白天要办事,只能夜里数。秀兰十点睡,他就在堂屋点一盏灯,把簿子摊在八仙桌上,一页一页翻。翻到后半夜眼睛发涩,他就出去在院里站一会儿,五月的夜里已经有蚊子了,站不了多久。
数到第三晚他发现自己在抖手。不是紧张——是翻了太多页,拇指压着纸边,压出了一道白印子,两天才消。
一千一百四十七场。每一场那一栏都记着忌什么。
他准备了三张纸:第一张记忌属马的,第二张记别的属相的,第三张记没写忌讳的。
数完是这样:
忌属马 一千零九场
忌别的 一百二十六场
没写忌讳 十二场
一千零九,占了八成八。
这个比例不对。十二属相,随机落在马上,该是十二分之一,不到一成。
他把第二张纸拿起来重新看。
那一百二十六场,他挨个对着簿子核。核到第二天中午他核出来了。
那一百二十六场,全是他没到的。
这个结论他核了两遍才敢认。头一遍他是照着簿子上"主管"那一栏核的——他这个人有个习惯,每场事的簿子上都要写清楚谁主谁副,自己没到的写"路"或者"武"。第二遍他不放心,又拿家里的旧台历对了一遍,台历上有他自己画的圈,出门的日子都画着圈。
两遍对下来一样。
有的是他病了——九八年那场肠胃炎躺了半个月,那半个月的六场全在这里头;有的是他去县里给儿子办事,撞上了推给别人;还有一年他去省城看眼睛,去了九天,那九天的四场也在这里头。
他做的事,帖子上忌属马。
他不做的事,帖子上忌别的。
他把三张纸摊在桌上,坐了很久。
那时候是五月,天已经热了,堂屋没开风扇,纸边被穿堂风吹得往上翘,他拿两个茶杯压住。院子里有蝉,五月的蝉叫得还不密,一声一声隔着。
秀兰在灶间做饭,油下锅的声音传过来。她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动。
他起先想的是:这不是巧合,是有人照着他排的。
这个想法他很快就驳了。
驳的理由很实在:择日不是照人排的,是照日子和主家的八字排的。忌哪个属相,是那天的地支冲哪个属相——冲子的忌马,这是死规矩,翻黄历就有,不是谁想写什么写什么。
一千零九天,全都冲马,这在历法上是不可能的。除非——
他没往下想。
第二天他去了邢家。
邢家在西头,老屋,院墙塌了半边。老邢的儿子邢建军在县城开货车,一个月回来一两趟。那天正好在。
邢家的院子里养着两只鸡,见人不躲,围着他的鞋转。墙根堆着一摞旧砖,砖缝里长着草,草已经齐膝了。堂屋的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褪成了粉的,下联缺了一角。
邢建军四十来岁,见了他先递烟。他不抽,摆了摆手。
"何叔,坐。"邢建军搬了个板凳,用袖子擦了擦。这个动作他爹也做过——十几年前何长贵来取帖子,老邢也是这么擦板凳的。
"何叔,什么事。"
"你爸开的那些帖子,底簿还在吗。"
邢建军想了想,说在,在阁楼上,一大堆,他嫌沉一直没扔。
"我能看看吗。"
"看呗。"邢建军说,"不过我跟你说,我爸后来就不开了。"
何长贵抬起头。
"什么时候不开的。"
"二〇一一年。"邢建军说,"我记得清楚,那年我妈没的。我妈没了以后我爸就不写了,说眼睛不行了。他二〇一五年走的,中间隔了四年,一张都没写过。"
四
七月他没接事。
七月镇上本来就没什么事——七月半前后不办喜事,丧事赶上了也办得简,这是规矩。整个七月他只出了两趟门,一趟去县里给秀兰拿药,一趟去镇卫生院量血压。
那是他三十二年里最闲的一个月。头几天他不习惯,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转,转到中午。秀兰说你歇着不好吗,他说好。第四天他把院里那棵石榴树剪了一遍,剪得太狠,秀兰说你这是剪还是砍。第七天他把堂屋的柜子重新码了一遍,码完发现跟原来一样。
一个闲不下来的人,闲下来以后才知道自己这些年靠什么撑着。这话他没说出口。他把柜门关上,去看电视了。
那个月他在家翻黄历。
他家墙上挂着撕历,一天一张。
这东西他挂了三十年。日子下面印一个字: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十二个字轮着来,十二天一圈。
这十二个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因为办事要看。建日宜出行,除日宜扫除去旧,破日什么都不宜,危日忌上梁,成日开日最好,办喜事十有八九挑成日、开日、定日。
他早上一睁眼先撕一张,撕了三十年,撕成了一个动作,撕完随手团了扔进墙角的纸篓,一个月倒一次。
七月十一那天他忘了撕。
第二天想起来,一撕撕掉两张。底下露出来那张印着一个字:
破
按顺序,头一天是破,第二天该是危。
他又撕了一张。
破
他捏着一沓往下翻,翻了七八张。
全是破。
他把那本撕历从钉子上摘下来,翻到最后一页。三百六十五张,从七月十一往后,一张不落,全是破。
最后一张背面盖着印刷厂的红章,日期是明年的。
他去镇上的文具店又买了一本。同一个厂,同一个版式,六块钱。
回家翻到七月十一。
破。
往后翻。破。破。破。
他把新买的这本挂上去,旧的收进抽屉。
挂的时候他手有点不稳,钉子扎了一下食指,出了血。他含了一下,接着挂。
那个月他还翻了另一样东西。
彭祖百忌。老黄历上都印,一行一句:甲不开仓财物耗散,乙不栽植千株不长,丙不修灶必见灾殃……十天干十二地支,二十二句,说的是哪一天不宜做什么。
这东西他不信,但他记得。干这行的,脑子里装着一堆自己不信的东西。
七月二十那天,他在黄历上看见一行不该有的字。
印刷体那一行底下,多了一行手写的,圆珠笔,蓝的。
写的是:
今日不宜开箱。
彭祖百忌里没这句。
他把那页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墨是新的,指头一蹭有印子。
七月二十那天他确实开了箱——不是那口人造革的箱子,是床底下另一个铁皮的,装着房契和存折。他要取存折给儿子转钱。开的时候插销卡了一下,他使了点劲才掀开。
这件事他是先做了,后来才翻到那一行的。
时间对不上。他把这一点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放不住,就搁下了。
那天下午他把家里所有的黄历都搬出来了。他有攒黄历的习惯,一年一本,从九〇年代起,二十几本,捆在阁楼上。
秀兰在底下扶着梯子,说你到底找什么。
他说找一句话。
他翻到每一本的七月二十。
每一本那一页底下,都有一行手写的字。
二十几年,二十几句。他一句一句抄下来:今日不宜远行。今日不宜见东来人。今日不宜签字。今日不宜上梁。今日不宜开箱。
抄完他对着这张纸看。这些句子不像彭祖百忌,彭祖百忌是干支起头、四字一顿的老话;这些句子是白的,是一个不怎么读书的人说话的样子。
就是他自己说话的样子。
字迹是同一个人的。
他把自己的记事簿翻出来,摊在旁边,一页一页比。
比了半个钟头。
是他自己的字。
那天晚上他跟秀兰说他要出趟远门。
那会儿两个人在院里乘凉。七月的夜里没风,蚊香点在脚边,烟直着往上。隔壁在放电视,声音大,是个唱歌的节目。
秀兰问去哪。
他说还没想好。
秀兰摇着蒲扇,摇了十来下才说话。她没问为什么,也没问什么时候,这两样她一样都没问——三十几年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这本事比他那一套排座次的功夫还难练。
她说:那你把那件棉的带上,晚上凉。
他说七月要什么棉的。
她说你不是说远门吗。
五
九月他上了邢家的阁楼。
九月的天已经凉了,早上有雾,他骑车过去的时候路两边的稻子刚开始黄,穗子沉下来,风一过整片往一个方向倒。
邢家的梯子是木的,第三级裂了道缝,邢建军说您慢点,那级踩边上。
阁楼很矮,人进去要弯着腰。上头堆着二十来捆书,麻绳捆的,绳子都朽了,一提就断。灰有半指厚,他一进去打了三个喷嚏,眼泪流出来。屋顶的瓦有几片透光,光柱从上头下来三四道,斜的,落在书堆上。
邢建军在下头喊:何叔,找着了吗。
他说找着了。
底簿一共二十三册。线装,毛边纸,蓝布封皮。最早那册的封皮已经不是蓝的了,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灰,边角烂得像被啃过。
他从最早那册翻起。
头几册记的都是他还没入行时候的事。八十年代末的镇上,一场喜事只办十来桌,礼金栏里写的数字是十块、二十块。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他自己家,一九九三年,他娶秀兰那年。
那一格的忌讳栏写着:忌属鼠者到场。
不是马。
老邢的字他认得——很小,往左倒,每个字最后一笔都要拖出去一点。写了几十年的人,字是有脾气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第一册到第十九册,都是这个脾气。
第十九册翻到最后。
那是二〇一一年冬月。倒数第二格记的是镇北一户人家的丧事。倒数第一格底下,有一行小字,不是记事:
自此不再代书。何总管自书。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阁楼上没有电灯,光是从山墙那个小气窗进来的,一道,斜的,正好落在那一行上。灰在光里一粒一粒地飘。
他把册子举高了一点,好让光照得匀。
第二十册开始,字变了。
不是老邢那个往左倒的脾气。是端正的、一笔一划的、收尾处纸被压出印子的那种字。
跟他记事簿上的一模一样。
他在阁楼上坐了很久,坐到腿麻。
阁楼里很热,九月的太阳晒了一上午的瓦,热气全压在这底下。他后背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他没动。
底下邢建军又喊了一声。他应了,说马上下来。
他没马上下来。
他想的是:他从来没有写过这些东西。
三十二年他一张帖子都没写过。他连毛笔都不太会拿——写礼账用的是圆珠笔,一手账房字,跟这个不是一回事。
这个念头很硬。他握着这个念头握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想起七月那些黄历。
那些他也没写过。
再然后他想起一件更早的事。
二〇一一年冬月,老邢的老婆没了。丧事是他办的。
那天办完事已经是后半夜,老邢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没动。他去劝,劝了两句劝不动,就陪着坐。坐到天快亮,老邢忽然说了一句话。
老邢说:长贵,往后你自己来吧。
他当时以为老邢说的是丧事,说的是"我老了帮不上你了"。
他说好啊邢叔,您歇着。
老邢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老邢又说了一句,声音很小,他当时没听清,也没问。
那句话他到现在也没想起来是什么。可能就是一声叹气,也可能——
他把这个搁下了。一个人回头去找十五年前一句没听清的话,找得到才怪。
他把第二十册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那些字。
一笔一划,收尾处纸被压出印子——这是用力过头的人才有的毛病。他自己写字就是这样,写礼账写到后半本,纸的背面能摸出一层凸起来的字。他为这个被人说过,说何总管你写字跟刻碑似的。
他把册子合上,又打开,再合上。
阁楼底下有个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大概是鸡跳上了砖堆。
他下了阁楼,把二十三册底簿一册一册抱到院里。邢建军帮着抱。
"这些您要拿走?"
"借几天。"
"拿走吧,"邢建军说,"我留着也是压阁楼。"
他说不行,借几天就送回来。
那天他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车后座捆着一摞底簿,绳勒得他手心疼。
九月的镇子是黄的。路两边的杨树开始落叶,落得不整齐,一阵风下来一片,剩下的还挂着。河水退了,露出两边的滩,滩上有人在种菜。
走到桥上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
桥底下有几个孩子在打水漂。有一个打得特别好,一下能跳七八下。他站着看了三四回,那孩子每次都能打到七下以上。
他想问一句是怎么打的。
后来没问,推着车走了。
六
冬月他去了庙里。
镇上那座庙不大,正殿三间,供的是本地一位不入正典的神。什么来历没人说得清,有说是治水的,有说是姓什么的一位将军。神像是九十年代重塑的,彩绘掉了一半,一只手举着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是什么。
庙祝姓孟,六十多,也算熟人——这些年镇上谁家做法事,孟庙祝去,他也去,两个人在同一场里碰过不知道多少回。碰上了不怎么说话,各干各的,散场的时候点个头。
孟庙祝有个孙女,五六岁,有时候跟着来,坐在门槛上玩石子。何长贵去的头几天她都在,后来天冷了就不来了。
他去问一件事。
摇筒,一支签落地,捡起来,掷筊。
阴筊。两面都是鼓的。
重抽,重掷。阴筊。
第三次。第四次。
孟庙祝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去忙别的了。
他每天来。
上午来,早的时候七点多,晚的时候九点。他从家里走过去要二十分钟,过一座桥,穿两条巷子。冬月的清早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卖豆浆的支起来了,白汽从锅上直往上走。他有几天买一碗,端着喝完再进庙,有几天不买。
签抽了不同的,筊掷了三十几次,没有一次是圣筊。
第二十天孟庙祝跟他说:老何,神不肯答,这事你别问了。
他说好。
第二天他又来了。
秀兰后来知道了。她没拦,只问了一句:你天天去,问的是同一件事?
他说是。
秀兰说:那你自己心里其实有数。
他说没数。
这句是假的。他说完就知道是假的,可他也说不清真的是什么——一个人天天去问同一件事,未必是因为不知道答案;也可能是知道了,只是想让别人替他说出口。
这个念头他没跟秀兰讲。
冬月的庙里冷。砖地上不生火,站一会儿脚就木了。正殿门开着,风从门口直着灌进来,香炉里的灰被吹得往上翻,落在供桌上一层。
有几天下雪。雪不大,落在院里的青砖上,被人踩过就化成水,掷下去的筊会滑出去一段,得再走两步去捡。
他捡了很多回。
孟庙祝后来不劝了。有一天他扫院子,扫到何长贵旁边停了停。院里那棵老槐落光了叶子,枝子上挂着几条褪色的红布条,是别人许愿留下的,年头久了都发白。孟庙祝把扫帚立住,说了一句:
"你问的是能不能走?"
他说不是。
孟庙祝说:那你问的是什么。
他没答。
孟庙祝也没再问,接着扫。扫帚过砖地的声音在空院子里显得很响,一下,一下。
四十多天里他掷坏了一副筊。
那副是庙里原来的,木头的,边角圆了。第三十九天他掷下去,其中一块磕在砖缝上,裂了。孟庙祝从柜子里翻出一副新的给他,说这副是去年香客捐的,还没开过。
新的那副手感不一样,重一点,掷下去的声音也脆。他掷了七天。
第四十七天,腊月十四,早上七点二十。
那天雪停了,出太阳,庙里的砖地上化了一半,湿一块干一块。屋檐上化的雪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阶前的青砖上,砸出一排小坑,那排坑已经砸了很多年了。人不多,殿里只有他和孟庙祝。
他摇筒,签落地。捡起来。掷筊。
一次就圣。
两块木头一平一鼓,躺在砖地上,谁也没动。
他蹲下去把筊捡起来,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孟庙祝在门口看着他。
"应了?"
"应了。"
"问的什么。"
他把筊放回供桌上,把签插回筒里。签筒里的签是竹的,插进去的时候跟别的签碰了一下,响了一声。
"跟头四十六天不是一个问题。"他说。
孟庙祝等着下文。
他没有下文,跟孟庙祝道了个别,出了庙门。
庙门外的台阶上化了雪,湿的。他扶着门框下了三级,站在阶下缓了一会儿。
那天太阳很好。街对面有人在晒被子,一床一床搭在竹竿上,红的绿的,晒到中午要翻个面。
那天中午他回家,跟秀兰说了一件事。
他说正月十六以后他要出趟门。
秀兰正在择菜,手上没停,问去多久。
他说不知道。
秀兰又问了一遍去哪。
他还是说没想好。
秀兰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站起来去舀水。舀完水她说:
"你那个箱子在床底下,我给你擦擦。"
七
正月十六。
那天镇上到处是红。年后头一批喜事都在正月里,初八、初十、十二、十六,一天赶一天。街上彩门搭着,鞭炮的碎屑扫不完,风一刮从这头卷到那头,跟去年、跟前年、跟三十二年里的每一个正月一模一样。
正月十六那天镇上有两场事。一场是南街娶亲,一场是新村一位老太太的三周年。
两场都不是他办的。
他推了这两场。
推的时候他说身体不行了,主家没多问。这行有个默契:一个总管说自己身体不行,你就别追问,追问是不体面的。
其实他身体没事。血压一百三十几,卫生院那个大夫说他这个岁数算好的。
箱子是秀兰从床底下拖出来的。
人造革,硬壳,两个铜搭扣。这箱子是九四年买的,当时他跟另外两个人说好了去南方,说好正月十五走,票都打听好了。
正月十四那天,镇上死了人。老规矩,一个总管不能在镇上有丧事的时候走。
他没走。那两个人走了,一个后来在广东开了个厂,一个再没消息。
那以后三十二年,这箱子他拿出来过七回。
七回都没走成。每一回都有事——不是喜事就是丧事,不是这家就是那家。他后来跟自己说,这就是命,做这行的人走不了。
这话他说得很顺。说了三十年。
箱子上的价签还在。侧面靠底的位置,一小块,褪得看不出颜色了,边角翘起来。他每回拿出来都能看见它,每回都想撕,每回都没撕。
秀兰擦得很干净。铜搭扣擦亮了,压一下还是紧的,跟三十二年前一样紧。
他往里装东西:两身换洗的、洗漱的、那件棉的、药、一个笔记本。
装到一半他停下来,去堂屋的柜子里把三十二本记事簿抱出来,摞在桌上。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三十二本,摞起来到他胸口。这是他一辈子。别人的一辈子里有房子有孩子有存折,他这一辈子摞起来是这个高度,一千一百四十七页,每一页都是别人家的日子。
他没带。
一本也没带。他把它们放回柜子,关上柜门。
出门前他撕了一张撕历。
破
去汽车站要过桥。他走的是老桥。
正月的河水最小,河床露出来一大半,灰白的鹅卵石一直铺到对岸,中间那条水细得几乎不动。桥面上有前一天鞭炮留下的红纸,被踩进砖缝里,抠不出来。
桥中间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九月在这座桥上看孩子打水漂。那孩子一下能跳七八下,他想问是怎么打的,后来没问。
现在他也想不起来那孩子长什么样。
汽车站在镇东头,一间平房加一个院子。院里停着两辆中巴,一辆去县里,一辆去市里。去市里那趟一天两班,早上八点半,下午两点。
他买了八点半那趟。
四十二块。售票的是个中年女的,他不认得,大概是这两年新来的。她收了钱,撕票,票撕歪了,她说了句不好意思,又撕了一张。
离发车还有二十来分钟。
他在院里那条长凳上坐下。凳子是水泥的,凉,隔着裤子往上渗。
对面墙上贴着班次表,红漆写的,褪了色。旁边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纸都黄了,上面那张照片已经模糊得看不出五官,只看得出是个年轻人。
院墙外面有卖早点的,油锅的声音一阵一阵。有人在吆喝,喊的是"糖糕——糖糕——",尾音拖得很长。
他在那儿坐着,把手插进军大衣的兜里。今天他穿了那件军大衣。
八点二十五,司机发动了车。
八点二十八,售票的女的从窗口探出头喊了一声:去市里的,上车了。
三个人上了车。
他没动。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没动。不是想通了什么,也不是又有人打电话找他——他兜里的手机整个早上一声没响。就是坐在那儿,看着车门开着,看着司机回头看了一眼,看着车门合上。
车出了院子,往东去了。院里扬起一点土,落下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
早点摊的油锅还在响。糖糕那个人还在喊,一声一声,中间隔着差不多的工夫。
他起来,拎起箱子,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又过了一遍那座桥。
桥底下没有孩子,正月太冷了。水面上有几片红纸慢慢往下漂,漂到桥墩那儿打了个转,卡住了,转了两圈又出来,接着往下走。
他站在桥上看那几片纸走远。
然后他回家了。箱子他没退回床底下,搁在堂屋门后头。秀兰问了一句,他说搁着吧。
那天中午吃的面。秀兰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个。她那个蛋黄破了,就跟他换,他说不用换,她还是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