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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ction · 志怪中篇

八百二

房子是八百二一个月,押一付三。

中介带我看的时候是三月,下午四点多。那天有风,是那种开春时候的风,不冷,但带着沙,吹在脸上有细微的颗粒感。城北这一片正在拆,几条街外的工地扬尘飘过来,天是黄白的,太阳有个轮廓但没有边。

楼在城北老区,六层,没有电梯,一九八几年的单位房,外墙的水刷石掉了一大块,露出里头的砖。楼前两排杨树,还没发芽,枝子在风里晃。树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落满灰。

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几袋没人要的旧衣服,声控灯坏了两盏,得跺脚跺很重才亮。三楼的楼道窗玻璃缺了一块,用硬纸板糊着,风从边上漏进来,纸板一鼓一鼓。

房东姓吴,五十来岁,自己开门等在里头。他不像中介那样先说好话。他站在客厅当中,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第一句就是:

“这屋一直租不出去。”

中介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先说清楚,”吴先生说,“省得你住两个月又搬。”

我问为什么租不出去。

他抬下巴指了指卧室:“那根梁。”

我进去看。卧室不到十二平米,一根横梁从天花板上横过去,正好在床的位置上方。梁是明的,没做吊顶,混凝土的,往下探出大概二十五公分。老楼都这样,结构梁不藏。

“就为这个?”我说。

“看过的都嫌。”他说,“说压着。”

我做测绘的,在市院跑外业,一年有小半年在野地里蹲点位。梁压床这种事我听过,我们院里有个师傅信这个,选办公桌都要挑没梁的位置。我不信。我看那根梁,看见的是它的宽度和它离地的高度,那是两个可以量的数。

“八百二?”我说。

“八百二。”

我签了。合同上写的起租日是三月十六。

签完吴先生把两把钥匙给我,说楼下信箱那把丢了,配一把要二十块,你要配自己去。他说完就走了,走得挺快。中介在楼下跟我说,这房子他挂了三年,一直挂着,价没降过,也不肯降——按理三年租不出去,早该降了。

——

楼下有个早餐铺,就在单元门斜对面,铁皮棚子搭的,老板两口子,河南人。豆浆三块五,油条两块,一个茶叶蛋一块五。

老板姓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只知道他老婆叫他老陈。老陈炸油条,他老婆擀面、收钱,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台用了很多年的机器——她一伸手,他就把漏勺递过去,谁也不用说话。他们有个儿子在南方念书,这个我是后来听来的,老陈提过一次,提的时候手上没停。

我第一天搬东西下去买了一份,站在铺子边上吃完,把碗还回去。老板说,新搬来的?我说是。他说六楼那家搬走好些年了,你住几楼。我说三楼。

我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我才想起来我该问一句六楼那家怎么了。做我们这行的,习惯是把数据收全了再说话;可有些时候你光记得收数据,就把该问的话漏了。这个毛病我到三十一岁也没改。

搬进来那天我把屋子量了一遍。

这是职业病,改不了。我住过的每一个地方我都量过——租的、买的、出差住的招待所。量完画一张图,标上尺寸,存在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叫“住处”,从二〇一四年建的。

这套房的数据是:客厅四米二乘三米六,卧室三米四乘三米四,厨房和卫生间各不到四平米。层高两米六五。那根梁:宽十八公分,下探二十四公分,梁底离地两米四一。

床是房东留下的,木架子的旧床,一米五宽。原来的位置是顺着西墙摆,床头靠西墙,梁正好横在床的中段上方——躺下去,梁在你腰那儿。

我把床挪了,挪到北墙下,床头靠北墙。这样梁就在脚那头。

我不是因为忌讳。我是因为北墙是实墙,靠着睡踏实,而且插座在那边。

——

第一个星期没什么事。

我早上七点出门,走十分钟到公交站,坐三十四路到院里。跑外业的日子五点多就走,能赶上早餐铺开门。晚上回来六七点,做饭或者不做饭。楼上住着个老太太,姓什么我不知道,偶尔在楼梯上碰见,她在扶手上歇,我说您慢点,她嗯一声。

她上楼要歇三回。第一回在一楼半,第二回在二楼半,第三回在自家门口。我数过——不是我要数,是我上下楼的时候正好撞上过好几次,撞多了自己就记住了。有一回我提着两桶水上去,路过她那儿,她说你歇会儿,我说不用,她说年轻人也得歇。我就站着歇了一会儿。那一会儿我们俩都没说话,楼道里只有她的喘气声。

我后来想过要不要帮她拎点东西,想过好几回,一次也没开过口。

院里那阵子在做一个乡镇的地籍图,我负责其中两个村的外业。跑外业就是背着仪器在地里走,一天走两三万步,回来腿是木的。那两个村隔得远,来回一趟四个钟头。

三月二十三那天下午我在家,画院里一个项目的图,画到四点多,抬头歇眼睛。

那天是晴的,能见度不错——我在窗口能看清三公里外那座水塔,这在这个城市一年也没几天。西晒进来,屋里的温度比早上高了四五度,我把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把图纸的一角掀起来。

卧室门开着。下午的光从西窗进来,斜的。

梁的影子落在床上。

一道,暗的,跟梁差不多宽,横在床单上,位置大概在床的中段偏脚那边。

我看了两眼,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卷医用胶带——那是上个月脚崴了买的,剩了大半卷——撕了一条,贴在影子边上。

没什么用意。我们干这行的,看见一条边就想标一下。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我进卧室拿东西,顺眼看了一下。

影子在胶带外面。

往枕头那头挪了大概两公分。

我又撕了一条贴上。

——

那个星期院里在赶一个地形图的活,甲方催得紧,我连着加了四天班。回来都八九点了,天早黑了,没有影子可看。

那几天在下雨,春雨,不大,下下停停。楼道里的水泥地一直是潮的,鞋踩上去有印。我每天回来先在门口跺两下脚,一是抖水,二是把声控灯跺亮。

到第二个星期我才想起来这事,专门腾出下午在家。

四点十分左右,影子出来了。它在我贴的第二条胶带外面,又往枕头那边挪了。我量了一下,从第一条到现在,一共挪了将近八公分。

那个星期我贴了五条。

胶带是白色那种无纺布的,粘性一般,贴在床单上一撕就掉。我改成贴在床沿的木框上,位置对着影子的边界,用铅笔在胶带上写日期。

——

我知道太阳一年里的高度角在变,这个不用查。三月底到四月,太阳赤纬往北走,中午的高度角每天升高零点三到零点四度左右,同一时刻打进来的光角度是变的,影子当然会挪。

我算过一次。按这栋楼的纬度、按窗的方位、按梁的位置,同一钟点的影子每天该往哪个方向挪多少,是可以算出来的。

算出来的方向不对。

我算的是往南挪,实际是往北。也就是往枕头那边。

我把参数重算了两遍,考虑了窗台的高度和上一层阳台的遮挡。还是不对。

那两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把方位记错了。我拿指南针核了一次,西窗就是西窗,偏北七度。没记错。

也可能是我算的模型太糙。楼间距、对面楼的反射、玻璃的折射,这些我都没算进去。一个下午的影子,本来也不该拿点位测量那套东西去套。

我这么跟自己说过。

——

第三个星期开始我每天贴。

阴天也贴。阴天没有直射光,按说不该有影子,可它在——很淡,但边界是清楚的,位置也在往前挪。

晚上开顶灯,影子也在那个位置。顶灯在客厅,卧室的灯在梁的另一侧,从几何上说它投出来的影子应该在反方向。

这一条我没算。我也没再算。有些东西你算了两遍还不对,第三遍就不想算了。

——

我出了一趟差。

四月十一到十七,去邻县做一个矿区的复测,七天。走之前我把胶带的位置拍了照,把最后一条贴好,锁门走了。

那个矿区在山沟里,四面是剥了皮的山,坡上寸草不生,全是灰白的矸石。白天太阳晒着,地表温度能到四十几度,仪器架在三脚架上,屏幕烫得看不清。晚上住的是矿上的招待所,一间屋两张床,窗户对着排土场,风一起,屋里落一层灰。

第五天夜里下了场雨,山沟里起雾,第二天早上什么都测不了,我们在屋里坐了半天。

回来是十七号晚上,很累,进门倒头就睡。

十八号下午四点多我进卧室看。

影子在枕头上了。

我把这一个多月贴的胶带全撕下来,一条一条,按顺序摆在地板上。

四十一条。

——

我蹲在地板上看那四十一条。

间距不是匀的。

大部分是每天两公分上下,很规律。可中间有一段,六七条挤在一起,间距只有别处的三分之一还不到;那一段前后的间距又特别大。

我数了那段挤在一起的:七条。

我拿手机翻日历,倒着数。

四月十一到十七。

那七天我不在这屋里。

门锁着。钥匙在我兜里,跟我一起在矿区的招待所住了七夜。

——

我把那四十一条胶带按顺序粘回了一张 A4 纸上,标上日期,收进“住处”那个文件夹。

纸质的那份我夹在图纸夹里。

那天晚上我下楼买了瓶啤酒,在早餐铺门口的塑料凳上坐着喝完的。铺子晚上不开,凳子摞在棚子底下。老板娘出来倒垃圾,看见我,说,这么晚还没睡。我说睡不着。她说年轻人少熬。

客厅西墙上有一块光斑。

每天上午十点前后出现,椭圆的,巴掌大。是对面那栋楼的反光——那是一九九几年盖的一栋写字楼,六层,整面玻璃幕墙,蓝绿色的那种,本地人管它叫玻璃楼。

我搬进来第一个月就注意到它了。它很规矩:晴天就有,阴天没有;上午十点前后到,十点半就过去了。

夏天它在低处,接近踢脚线。冬天它爬到一米五。一年上下走一趟。

我开始标它是搬进来的第二年。

方法很简单:每月一号上午十点整,用铅笔在光斑中心点一个点,旁边写月份。铅笔用的是 2B,点得很轻,不影响墙面。

标了三年,三十六个点。

——

我知道这个形状是什么。

三十六个点连起来是一个细长的8字,上下两个环,中间交叉。这个叫日行迹——地球轨道偏心加上黄赤交角,同一钟点太阳在天上的位置一年画出来的就是这么个东西。天文台会拍这个,一年拍一次,拍十二次或者更多。

我在自己家墙上用铅笔画出了一个日行迹。这件事让我挺得意的。有一回院里聚餐我跟人说过,桌上七八个人,没人听懂。

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问我,那有什么用。她是那年新来的,学地信的,戴眼镜,跑外业穿一双白鞋,第一次下地回来鞋就废了,她心疼了好几天。她问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不是抬杠。

我说没什么用。

她说哦。然后她说,那还挺好的。

我当时没接上话。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在一张饭桌上说了件没人听懂的事,末了被一个刚毕业的姑娘说了句“那还挺好的”——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这事岔过去了。

后来我想,她那两句都问得对。我标那三十六个点,一开始确实是没什么用;而没什么用,确实还挺好的。

——

第四年的一月一号,光斑没动。

跟去年十二月那个点在同一个位置。

我以为是我记错了,翻了本子核对。没记错。

二月一号还在原地。三月,四月。

到五月我下楼去了一趟对面。

——

那栋玻璃楼底下现在是个社区服务中心,一楼有个办事大厅。我进去问了值班的人,人家不知道,让我去问物业。物业在后头一个小院里,办公室里坐着个中年男的,我说我是对面楼的住户,想问一下这栋楼的幕墙什么时候改的。

他调了记录,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就改了,”他说,“二〇二二年下半年,投诉太多,说反光,改成实心墙了。”

“整面都改了?”

“朝北那一面全改。”他说,“你们那边就是朝北这面。”

我出来站在马路对面看。

那天是五月里少有的好天,云很高,一丝丝的,风也小。这种天最适合外业——通视好,折光小,测出来的数据能用。

浅灰色的涂料墙,一块玻璃都没有。窗是后开的小窗,退在里头,装的是普通白玻,很脏。墙面上有几道竖着的水痕,是雨水从女儿墙上淌下来冲的,颜色比周围深。

那面墙上不可能有反光打过来。

——

我回家看墙。

三十六个点还在,铅笔痕很淡但都在。

我拿卷尺量了那个8字的交叉点——就是日行迹中间那个交点,一年里太阳两次经过同一位置的那个点。

离地一米一。

床头就在那个位置。

——

我搬进来的时候床是靠西墙的,我把它挪到了北墙。

北墙这个位置。

挪床是在第二年——具体是第二年的五月,我记得清楚,因为那次挪床我把腰扭了,请了两天假。

也就是说,我标那三十六个点的时候,那个交叉点还什么都不是。它是我第二年才把床挪过去的。

——

那天晚上我把三年的照片都调出来看了一遍。

我每次标点都拍一张,习惯。三十六张,日期都在。第一年那十二个点标的时候,墙下面是空的,床在西墙那边,靠北墙这一侧摆的是一个书架。

我把书架的位置也标出来,对了一下。

交叉点不在书架上。它在书架和墙角之间那块空地上,离地一米一的高度。

那块空地上什么都没有,直到第二年五月我把床挪过去。

我决定做一次二十四小时的连续记录。

那天是六月十四号,星期六,我不用上班。前一天晚上我把要用的东西都摆好了:本子、两支笔、卷尺、手电、一个温度计、手机充电宝,还有一个保温杯,泡的是院里发的那种茉莉花茶,很难喝,但泡一次能喝一天。

我在客厅摆了张凳子,位置选在能同时看见卧室门和客厅西墙的地方。卧室门开着,灯不开。

从六月十四号早上八点开始。

——

八点:晴。西墙无光斑(时间未到)。梁影未出现。屋温二十六度。

八点半:楼下早餐铺收摊的声音。老板拖铁皮,很响。这个铺子每天八点半准时收,一年三百六十天,只有大年初一到初三不出摊。

九点:无。

十点整:光斑出现。位置与上月同,一米一,交叉点上。持续到十点二十七分消失。

十一点:无。

十二点:我下楼吃了碗面,二十分钟回来。回来的时候楼道声控灯还是不亮,跺了三次。

——

下午的记录我写得很细,细到没有意义。

我记了云的变化:一点到两点是积云,块状的,往东南走;两点半以后云底压低,颜色转灰;三点四十太阳被遮了七八分钟,屋里暗下来,然后又出来。我记了对面楼的窗户开了几扇(十一扇,其中三扇是纱窗)。我记了楼上老太太走动的声音——她下午三点多在阳台上收衣服,拖鞋蹭地的声音很清楚。

我还记了温度。八点二十六度,中午三十一,下午四点三十二度,是一天里最高的。屋里没有空调,我把两扇窗都开了,穿堂风从东边的门缝走到西窗,能感觉到,不大。

四点十二分:梁影出现在床上。位置:距床头四十一公分。

(我现在每天量这个数。它已经从最初的一米一走到四十一公分了。速度不匀,平均每天两公分不到。)

四点四十:光变弱。影子边界模糊。

五点二十:影子消失。

——

晚上我做了饭,吃完了洗了碗。

七点到十点我在客厅看了两部纪录片,一部讲南极的,一部讲修故宫钟表的。中间起来上过两次厕所,接过一个电话,是我妈打的,问我端午回不回去。我说回。

十点半我把灯关了,坐回凳子上。

十一点:无。

十二点:无。楼下有摩托车过去。

一点:无。

——

一点到三点是最难熬的。

窗外的声音一层一层退下去。十一点还有电动车,十二点还有说话的,一点以后就只剩底噪了——远处国道上的车,隔很久一辆,声音从西边过来,拖得很长。

夜里起了点风。西窗那扇没关严,玻璃跟窗框之间有一处松,风大一点就响一下,不是很规律。我起来把它别紧了,回来坐下,过了十几分钟它又响了。

什么都没有。屋子里很静,能听见冰箱的压缩机。它每隔二十来分钟启动一次,嗡一阵,停。我记了三次启动的时间,间隔分别是二十三分钟、二十一分钟、二十四分钟。

我起来倒了两次水。第二次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卧室——门开着,里头是黑的,床的轮廓能看出来,别的看不清。

我坐回去。

保温杯里的茶已经泡得很苦了,我又添了一次水,添完把杯盖拧上,拧到一半停住——我忽然想到我这三年在这间屋子里干的所有事情,量墙、贴胶带、标铅笔点、撒灰、拍照片、把数据存进那个叫“住处”的文件夹,全部加起来,其实只回答了一个我从来没问出口的问题,而那个问题不是“这屋子怎么了”。

我把杯盖拧紧了。

两点四十:无。

三点整:无。

三点十分:无。

——

三点十五。

——

三点十六分:无。

三点二十:无。

——

我在本子上写完“三点二十:无”,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回去看前面那几行。

三点十五那一行是空的。

我记得我在三点十分写了“无”,我记得我在三点十六分写了“无”。中间那一行我没写。

我不记得我为什么没写。

也可能我看了表,觉得没什么可记的,就跳过去了。这种事我干过——记录做久了会走神,尤其是后半夜。

可我那晚每一分钟都在记。三点整、三点十分、三点十六、三点二十。就那一行是空的。

——

我把本子拿到台灯底下看。

那一行不是空白。

有压痕。

纸上有笔尖压过的印子,很浅,是写过一行字然后——不对,写过的字不会自己没有。

是隔着上面一张纸写的。上一页写过什么,压到了下一页。

我翻到上一页。

上一页是我下午的记录,最后一行写到“五点二十:影子消失”,后面是空的。

那压痕在这一页上,对应的位置,也是空的。

七月我在门槛上撒了灰。

起因是我发现了别的事。

我这套房的户型是这样的:进户门朝东,开门就是客厅,客厅的西头是那扇窗。门和窗差不多在一条线上。楼道那头是楼梯口,从楼梯口到我家门是一条直的走道,六米多。

也就是说,站在楼梯口能一眼看穿我家客厅到西窗。

这个我早就知道,没在意。让我在意的是门槛。

进户门是老式的木门,下面有一道木门槛,凸出来大概三公分,磨得溜圆。门槛中间有一道凹。

我拿卡尺量了。最深处三点二毫米。

——

我做了个估算。

这种硬木——看纹路像是水曲柳——要在门槛上磨出三点二毫米深、二十公分宽的一道凹,需要多少次踩踏。我查了些木材磨损的数据,做了个很粗的估计,量级在几万次。

这套房空了三年,我住了三年多。

我一天进出两趟,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一年算七百次。三年两千一。

差了一个数量级。

当然,这是上一任住户留下的。房子是八几年的,四十年,谁知道住过多少人。这个我想得通。

我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

——

七月的天气跟三月完全是两回事。这栋楼是砖混的,外墙没有保温层,西晒进来,屋里到下午能有三十五六度,晚上十一二点还退不下去。我买了个落地扇,摆在客厅对着卧室吹,风扇转起来有一点松动的哐哐声。

那阵子经常半夜下雨。雷不大,雨来得急,砸在铁皮棚子上——就是楼下那个早餐铺——很响,隔着三层楼都听得见。下完了空气里全是土腥味。

我撒了灰。

从灶上取的——我这儿没有灶,是我下楼在早餐铺跟老板娘要的,她烧蜂窝煤,炉膛里有细灰。我说要一点灰,她问干什么,我说做实验。她给我盛了半塑料袋。

我用筛面粉的细筛过了一遍,晚上睡前撒在门槛上,从门框一边到另一边,铺满,抹匀。厚度大概两毫米。

抹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我妈在灶间筛面,筛子在盆上头来回晃,面落下去是一层一层的。她筛完要用手背把面推平,说这样看得出有没有虫。

我用手背把灰推平了。

第二天早上——不对,我得说清楚:我撒完灰之后,是从门槛上跨过去、进屋睡的。

早上我开门。

灰上有印。

我的鞋印,跨出去的方向。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从图纸夹里拿出记号笔,在灰的旁边、门框内侧的木头上画了一道,标了日期。

那天晚上回来,我从灰上跨进屋。

第二天早上开门看。

灰上有两组印。一组朝外,一组——

没有第二组。

只有朝外的。

昨天的印被我今天的踩乱了一点,但方向都是朝外。没有一个是朝里的。

我又试了三天。

三天,每天早上跨出去,每天晚上跨回来。三天以后灰上有四组朝外的印,没有一组朝里的。

——

这个我没办法算。

我给自己找过说法。也许我回来的时候跨的步子大,落脚落在灰的外面;也许我晚上开门的动作把灰扫开了;也许门轴那边的灰本来就薄。

第四天晚上我特意慢慢地、正正地踩在灰的中间。

第五天早上,那儿是空的。

——

八月我开始拍北墙。

北墙就是我床头那面墙。它内侧有一块潮斑,一人高,上头窄下头宽,边缘是深褐色的。

我搬进来第一年夏天刷过一遍漆,白的,两遍。第二年它又出来了,形状一样。第三年我又刷,第四年又出来。

今年我没刷。我开始拍照。

拍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前面几年我也拍过——刷漆之前都会拍一张存着,这是习惯。

我把电脑里的照片调出来。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加上今年,一共五张。

在图像软件里叠起来。

前四张的轮廓几乎完全重合,边缘误差不到一公分。

第五张不对。

矮了一截。

——

我又找出了更早的。

我搬进来之前,中介发过一组房子的照片,我当时存了。里头有一张拍的是卧室,能看见北墙下部。我把那张也调出来,按门框的尺寸标定比例,量出了潮斑的高度。

加上这几年的,一共八张。

我把八张按年份排开,一张一张量高度,写在本子上:

一米七二。

一米七二。

一米七二。

一米七二。

一米七二。

一米七二。

一米四九。

一米一。

——

我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

一米一。

那个数我在别的地方写过。日行迹的交叉点,离地一米一。

我把卷尺拉出来,从地面往上量到潮斑最高处。

一米一。

床头就在这个高度。

九月一号我把床挪开了。

床是靠着北墙的,挪开之后,墙根那一段露出来。

我拿手电照。

踢脚线和墙面之间有一道缝。

不宽,两指。我把手指伸进去,进到第二个指节,没有摸到底。

我拿一根钢卷尺往里探。卷尺伸进去一米二,还是空的。

北墙是山墙,外面就是隔壁那栋楼的防火间距,一米八。也就是说,这道缝往里一米二的时候,应该已经在墙体外面了。

不可能。

我用小锤敲了敲踢脚线上方的墙面。前面三十公分是实的,再往上,空的。

——

我先没撬。

我做了三天准备,这三天我干的事是:把北墙从里到外量了一遍,量到毫米;查了这栋楼的原始图纸——市院有存档,我托同事调出来看了一眼;对着图纸核了北墙的位置和厚度。

图纸上北墙是二百四十的砖墙,加两面抹灰,二百七十。我从室内量到室外——下楼绕到楼后,隔着一米八的防火间距,用激光测距仪打对面那栋楼的墙面,再减去间距,反推我这面墙的外皮位置。

反推出来的厚度是九百二十。

比图纸多六百五。

我把这个数算了三遍。第三遍算完我把仪器收了,上楼,坐在客厅里。

也可能是这栋楼后来加固过。八十年代的房子加固很常见,外墙加一层构造柱和圈梁,把厚度做上去。图纸是原始的,改造不一定归档。

这个说法我信了两天。第三天我下楼绕到后面,把那面外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加固的痕迹。加固过的墙看得出来,抹灰的年代不一样,构造柱的位置会有竖向的色差。

那面墙是原样的。

——

我用撬棍撬开了那块踢脚线。

后面不是砌体。

是墙纸。

浅绿色,印着小碎花,很旧,靠下那一片起了黄斑。

我认得这个花色。

我小时候家里贴的就是这种。八十年代末,我们家搬进单位分的房子,我妈买了几卷墙纸,自己糊的,糊得不平,边角对不齐。她糊了三天。

我在那间屋里住到七岁。

——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墙纸。

纸是干的,脆的,一按就往里陷。后面是空的。

我用美工刀在纸上划了个十字,划开,把刀伸进去探。刀身全进去了,没碰到东西。

我把那块墙面往两边撬开。这一段花了大概四十分钟——外面那层是石膏板加龙骨,后面还有一层旧的木板墙,木板已经酥了,一撬就碎。碎屑落了一地,很多灰。我戴了口罩,还是呛。

撬出一个大概六十公分见方的洞。

洞里是黑的。

我拿手电照进去。

一间屋子。

不大,看着比我这间小。地上是水磨石,不是瓷砖。屋里有一张床,小的,一米二那种,靠着对面的墙摆着。

床上方有一根梁。

梁的影子落在床上。

——

洞里有味道。

不是霉味,也不是老房子那种土腥。是干的、纸一样的味道,跟旧书箱打开时候差不多。有一点凉气从洞里出来,我拿手背试了试——比屋里低,低多少说不好,两三度吧。

我在洞口蹲了很久。

我拿手电从外面把里头能照到的地方都照了一遍,照了三回。第一回照墙,第二回照地,第三回照那张床。

我给自己找了两个不进去的理由。一个是安全——这后头是什么结构不清楚,楼板承不承得住不知道。另一个是没必要——我已经看见里头是什么了,量一量、拍两张照,报给房东或者报给街道,让专业的人来处理,这才是正常人的做法。

第二个理由我自己都不信。

我掏出手机想拍一张。屏幕上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不是没对上焦,是那个方向上手机拍不到东西。我换了角度,还是黑的。我把手电和手机一起对进去,屏幕上有光斑,但光斑照亮的地方在照片里是空的。

我把手机收了。

——

我爬了进去。

洞不高,得侧着身子。爬进去的时候我把手电掉了一次,捡起来。

站起来之后我先照墙。

北墙——这间屋子的北墙——上有一块潮斑。

我拿卷尺量。

一米一。

——

床上有人。

被子鼓着,很小的一团。

我站在那儿没有动。手电我压低了,照在地上。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然后坐起来了。

是个孩子。看着六七岁,头发很短,睡得脸上有印子。他看着我,不害怕,就是有点没睡醒。

——

我该说点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我在想的是别的事:这间屋子的层高、这张床的尺寸、那根梁离地多少。我在心里量。层高比我那间矮,两米五上下。床是一米二的,靠西墙。梁下探得比我那根少,大概十八公分。

这是职业病,我说过。

我还在想一件更没用的事:这间屋子的朝向。北墙在我背后,那扇窗应该在——我转过头去找窗。

没有窗。

四面墙。门也没有。

孩子看着我。

我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了。

他叫的那个名字,我有三十多年没听人叫过了。

那是我七岁以前的小名。我妈叫的。

那两个字不好写,是方言里的音,普通话里没有对应的字。我上小学填表的时候试过写,写不出来,后来就不用了。我爸不叫这个,他直接叫我大名。我奶奶叫过几年,她九几年就走了。

我妈走了十一年。

除了她们两个,没有第三个人这么叫过我。同学不知道。我媳妇也不知道。

我们分开是在第四年上,办手续那天下着雨,出来以后她说要不要吃个饭,我说好,我们就在民政局对面那家面馆一人吃了一碗面。吃完她说,跟你过了六年,我觉得你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这话不全对,但也不能说错。

我那时候想说的是:不是不说,是我以为那些都不算事——影子挪了两公分不算事,墙上多个点不算事,一个人小时候被叫过什么也不算事。我把这些都收着,收了三十年,收成了一个文件夹,谁也没给看过。

我没说。我把那碗面吃完了,付了钱,看着她打车走的。

孩子叫了一声,然后又躺回去了,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像是他每天都这么叫一声,然后接着睡。

——

我没有过去。

我站在那间屋子里,站了大概十分钟。手电的光圈在水磨石地上,照出一块黄。

梁的影子横在那张小床上,正好在他腰那儿。

我想量一下那道影子距床头多少。我摸口袋,卷尺不在身上,落在洞那边了。

我没有回去拿。

——

后来我从洞里爬回来了。

爬出来的时候我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手电还开着,光圈在水磨石地上。那张床看不清了——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床脚。

我没有再照过去。

我把踢脚线合回去,用几颗钉子固定住。钉子是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五公分的圆钉,钉了六颗。钉完我把接缝处用美纹纸贴了一道,又撕了——贴上去太显眼。

然后我把床推回原位。床腿在地上蹭出声音,跟三年前我挪它的时候一样。

这些做完天已经亮了。

我下楼买了豆浆。

三块五。老板还是那个老板。铁皮棚子,塑料凳,油锅在响。

我说来一份豆浆一根油条。

他拿了个碗,一边舀一边说:“钱不用给了。”

我说怎么了。

“你这豆浆钱,”他说,“三年前就付清了。”

——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没抬头,还在舀。

“三年前有个人来,”他说,“在这儿站着喝完一碗,把钱压在碗底下走的,压了一沓。我数了,说太多了,他说不用找。”

“三年前哪个月?”

他想了想。

“不记得了,”他说,“反正天冷。”

——

外面天刚亮透。这个季节六点多太阳就上来了,光是平的,从东边的巷子口直着射过来,把整条街照成两半——一半亮得刺眼,一半还在楼影里。铺子在影子这边。

油锅在响。老板娘在里头擀面,案板一下一下。

我端着碗站在铺子边上。

我又问了一句:那个人长什么样。

他把油条从锅里捞出来,甩了两下油。

“记不清了,”他说,“天冷,戴着帽子。”

我说哦。

“那时候还是三块。”他说。

我说什么三块。

“豆浆,”他说,“那时候三块,前年才涨的五毛。”

——

豆浆很烫。这家的豆浆一直很烫,得吹。我吹了两口,等它凉。

马路对面那栋楼的墙是浅灰的。没有玻璃。

单元门里有人出来,是楼上那个老太太,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那边去。她从我旁边过去,没看我。

也可能是没注意。她眼神不好,走路一直看地。

我把豆浆喝完了。

老陈把油条捞出来搁在铁架子上沥油,他老婆在里头擀面,案板一下一下,两个人还是谁也不用说话。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人这一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到不用说话,其实是很难的。

我低头吹了吹碗里的豆浆。

起风了。是早上那种风,凉的,从巷子里穿出来,把棚子边上挂的塑料布吹得鼓起来。街对面有人在扫地,扫帚声一下一下,很慢。

铁皮棚子上头有个洞,是去年冰雹砸的,老板一直没补。太阳从那个洞里下来,落在铺子的水泥地上,一小块,圆的。

风把塑料布吹开的时候,那块光会晃一下,然后定住。

它每天都在那儿。

This is a work of fiction; its characters and events are invented. The folk practices it refers to are documented on the folklore entries. We make no claim that any of them work, and we do not recommend acting on them. See Abo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