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正回到家的时候,收音机开着。
那台收音机是长虹的,红色塑料外壳,一九九几年的东西,旋钮上的漆早磨没了,露出底下发白的塑料。母亲从他记事起就开着它,二十四小时,谁劝也不关。台是调不准的,永远有一层沙沙的底噪,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纸。他小时候写作业嫌吵,把它拔了,她能三天不跟他说话。
后来他在县城成了家,一年回来四五趟,每次进院子第一件听见的都是它。有一年他给她买了个新的,数码的,能存台,屏幕还带蓝光。她收下了,谢了他,第二天把它摆在五斗柜上当摆设,一次没开过。
他站在院门口听了一会儿。
沙沙声底下今天像是在放戏,也可能是新闻。听不出来。
村里这条道去年铺了水泥,两边的排水沟还是土的。李家那栋二层从前年开工,现在还只到二层的圈梁,钢筋在上头锈了一冬。路口那户人家的黄狗认得他,每回都要叫两声,今天没叫,趴在门墩边上晒太阳,眼皮都没抬。
地里的玉米茬没翻,一片一片戳着,霜打过之后是灰的。往年这时候早该翻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没动。也可能是他记错了时节。
院子里搭了棚。三舅公家的那两个侄子在抬桌子,抬得歪歪扭扭,桌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很难听的声音。他从他们旁边过去,两个人都没抬头。
堂屋的门板卸了,靠在西墙根。屋里的家具都挪空了——那对旧沙发、五斗柜、饭桌,全堆到西厢房去了,堆得很高,饭桌四条腿朝上。正中架起两条长凳。
他往里走。
母亲坐在东屋门口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块白布,手里捏着针,正在缝什么。八十七岁了,她的手还是稳的,只是眼睛不行,穿针得让人帮忙。她低着头,一针一针,缝得很慢,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
“妈。”他说。
她没抬头。
这也正常。她认不出人有三年了。上个月他回来,她管他叫“老四”——老四是她二哥家的孩子,八十年代就没了。前年冬天她管他叫他爸的名字。医生说这叫阿尔茨海默,说到后面连自己的名字都会忘,让家里人有个准备。
他早就有准备了。他现在回来,只是坐一会儿,把她的药按周分进那个七格的小盒子里,看她吃一顿饭,然后走。
有些事她还做得来,有些做不来了。她还能自己穿衣服,扣子从下往上扣,一颗不错。可她会在半夜起来做饭,把盐当糖放进粥里,端到堂屋摆好,摆四副碗筷,然后坐在那儿等。有一回二伯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屋亮着灯,进去一看,她正把一碗粥往一个空位子那边推。
摆四副。他后来想过是哪四个,没想明白。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
她缝的是一条白布带子。一头已经缝好了,另一头还散着线。
不是孝带。孝带是一整条系在腰上的,两头齐;这条一头分了两股,是缝在襟上打结用的。寿衣不用扣,用系带——这是老规矩,他小时候听她讲过,说扣子那个“扣”字不好,扣住子孙。
她缝错了,他想。八十七了,缝的东西也开始串。
“妈,”他说,“这是给谁的?”
她这才抬起头。她看着他的方向,眼睛没有焦点,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缝。
“给正儿的。”她说。
院子里,三舅公在指挥人挂灯。棚顶上要挂一盏,白纸糊的,等下要点起来。老规矩,灵前的灯不能灭。三舅公七十六了,是这一带办事情的老手,谁家有事都请他来支应。他站在院当中,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棚顶,嗓门很大。
周正站起来,往堂屋里看。
供桌已经支起来了,靠着北墙。上头摆着镜框——五斗柜上那个,木边的,玻璃擦过了,反着门口的光。
那两条长凳上,已经架上了棺。
黑漆的,柏木,是他二十年前给母亲预备下的那口——她五十几岁那年就催着他买,说要看着自己那口棺才睡得着。这些年一直放在西厢房,隔一年上一遍漆。每年上漆的时候她都要在旁边看着,看完了说一句“行了”,然后就不再提,一直到下一年。
棺盖是敞着的。
他走进去看了一眼。褥子是新的,两床,一床黄的压在底下,一床白的铺在上面,四角掖得很平。
母亲在门口叫他。
“正儿,”她说,“把线给我剪一下。”
二
出殡定在第三天上午。
第一天和第二天他都在。乡下办事情人多,事也碎:桌椅要从三家借,碗筷要点数,来的人给的钱要记在本子上——本子是村里通用的那种红皮账簿,一页两栏,左边名字右边数目,最后要念一遍。厨房那边支了两口大锅,一口炖肉一口烧水,从早上烧到晚上。烧火的是他表婶,坐在灶门口,一边添柴一边跟人说闲话,说到一半会忘了添,火就小下去。
他一直没停下来。记账、点碗、接客、看着人搭棚。中间有人塞给他一根烟,他接了,没点。
来的人从早上到天黑没断过。近的走着来,远的骑电动车,有两家开着面包车。规矩是进门先到灵前上三炷香,再到账桌上写名字,然后有人领去吃饭。他坐在账桌后面,写了一天名字。有几个他不认得,得问一遍怎么写。
他觉出一点不对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人跟他说话都很短,说完就走开去干别的,没有人跟他多聊两句。往常这种时候,总有几个远房的要拉着他问县里的事、问工资、问他儿子考得怎么样。这两天没有。
他把这归给这几年他和村里疏远了。
也可能只是事情太多,谁都忙。
出殡那天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下起雪来了。
不大,是那种碎的、干的、落在肩上不化的雪。三舅公说这是好兆头,说落雪送行,路好走。他不太信这些,可他还是跟着大家一起说了句好。
院里点了三堆火,是给抬棺的人烤手的。八个人蹲在火边搓手,都是村里的青壮,最小的那个二十出头,是李家二小子,去年刚从广东回来。他们不说话,偶尔谁咳一声。
引魂灯是他扛的。他是长子。
那是一盏白纸灯笼,糊在一个细竹架子上,底下一根一米多长的木杆。里面点一根小蜡。三舅公把它交到他手里的时候,把已经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走在最前头。别让它灭。别回头。”
“知道了。”
“我说三遍了,你别嫌我烦。”三舅公说,“这一路你要是回头,就白走了。”
“我知道。”
队伍在院门口排开。他在最前,后面是引魂幡,再后面是抬棺的八个人,然后是鼓,然后是全家。母亲没跟着上山——八十七了,天又冷,让人扶在屋里坐着。
出了村口就是上山的土路,两里多,坡不算陡,但雪把路面盖住了,一脚下去分不清哪儿是坑。
他把灯举在前面。
风从山脊那边下来,纸灯笼幌了两回。第一次他觉得火灭了,抬手挡了一下,火苗又立起来。第二次幌得更厉害,他停下来护了半天,等火稳住才继续走。
身后是脚步声。
抬棺的人踩雪,是那种“嗤——嗤——”的、深一脚的声音;鼓在中间,一下一下,不快;他姑妈的哭声在更后面,隔一阵起来一次,起来的时候会带着几句话,听不清说什么。
上到半坡有一处平地,按规矩要歇肩。抬棺的换手,把杠子从左肩倒到右肩,中间棺不能落地。他站在前面等,听见后头有人在低声数数,一二三,然后是一片喘气声。歇肩的时候他也没有回头。
雪落在灯笼纸上,一沾就化,留下一个个小点,纸慢慢地湿了一层。
他把眼睛钉在灯前那十步的雪上。
一步一步走。不回头。
再往上路窄了,两边是荒了的梯田,田埂上的枯草从雪里支出来。他小时候在这条路上放过牛。牛叫大黄,六几年生的,后来卖了。他记得那年他哭过——也可能哭的是别的事,隔了这么多年,两件事在他脑子里是叠着的。
到山顶那片家族坟地的时候天已经亮开了,雪也停了。他把灯搁在新坟的坑边,肩膀垮下来。他从五点半到现在没坐过。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道坡从山顶一直铺下去,雪面很整,早上的光斜着打在上面。
雪上有一行脚印。
一行。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有十秒。他能听见身后抬棺的人正在放下棺材,木头和绳子摩擦的声音,还有铁锹碰到石头。他能听见鼓。
三舅公走过来,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做得对,”三舅公说,“灯一路把她引上来了。”
三
守灵是从下葬那天晚上开始的。
按老规矩,人下葬之后堂屋里还要停七天的灵,供着牌位和照片,早晚上香,夜里要有人守着。三舅公说,一直守到头七。
第一夜人多。三舅公、二伯、几个堂兄弟,屋里坐了七八个。有人抽烟,有人打瞌睡,两个年轻的在门槛上蹲着看手机,屏幕的光把脸照得发青。堂哥带了一副扑克,摸出来又收回去了——三舅公咳嗽了一声。
后来他们说话。说今年的收成,说化肥又涨了,说村南那块地要征,一亩给多少还没定。说着说着说到八几年村东头那家。
“猫从灵前过去,那尸就坐起来了。”三舅公说,“我亲眼见的。”
“真的假的。”李家二小子说。
“我骗你干什么。”三舅公说,“那年我三十来岁。他家灵堂在正屋,猫是从窗户跳进去的,正好从棺前头过。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后来请人来做了一场,才压下去。”
“坐起来了以后呢?”
“以后就没以后了。”三舅公说,“该埋埋了。”
年轻人笑。三舅公不笑。
“我也不是说我看得多清楚。”过了一会儿三舅公又说,“那时候屋里就一盏煤油灯。”
到十一点多陆续有人走,说明天还要上工。
第二夜剩四个。
第三夜剩两个。二伯陪着坐到两点,说眼睛实在睁不开,就睡在西厢房那堆家具中间,垫了两床棉被。
第四夜就剩他一个。
三条规矩,三舅公临走前又交代了一遍:蜡烛不能灭;活物不能从灵前过;不能睡。
“猫尤其不行,”三舅公说,“咱们村东头那家,八几年那回,你还小,你不记得。”
“我记得。”周正说。
三舅公看了他一眼。
“你记得?”
“听人说过。”
三舅公点点头,走了。
堂屋里就剩他一个。
供桌上两支白蜡烛,一只香炉,三炷香,一碗插着筷子的米饭,一叠黄纸。桌前地上一个铁盆,盆里堆着这几天烧下来的纸灰,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壳。墙上挂着白布。
只有两支蜡烛,光很低,只到人的胸口以下。所有东西的影子都往上走,铺在墙上、铺到顶棚上,很长。他自己的影子从膝盖那里起来,压过整面北墙,再折上去,横过大半个天花板。
他往盆里添了几张黄纸。纸卷起来,边上先黑,然后火从中间起来。
烧纸的声音很细。
烧完一张要等一会儿再添下一张,添快了容易灭。这个是三舅公教的,第一夜就教了。三舅公说,慢慢烧,急什么。
夜过得很慢。他数过一次蜡烛烧下去了多少——从他坐下到现在,大概两指。他起来活动了一下腿,绕着长凳走了几圈,又坐下。他想抽烟,摸了摸口袋,那根第二天有人塞给他的烟已经压扁了,他又放了回去。
后半夜,收音机还在东屋里响。母亲睡下了,收音机没关,隔着两道门传过来,只剩那层沙沙。
一点多,院里有猫叫了一声。
很短,一声,就没了。
他起身往门口走。
推开门,院子里是空的。棚还没拆,雪停了以后化了一点,地上一块一块的湿。他站在门槛上看了一圈,没有猫。棚顶那盏白灯笼还亮着。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停了。
他回屋,重新坐下。
供桌上,两支蜡烛,其中一支的火苗歪着,正在慢慢回正。
像刚才有什么从旁边走过去。
也可能是他开门带进来的那股风。他自己也说不好——从门口到供桌有四五步,风走到这儿该散了,可屋里就这么大。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那火苗就直了。
他把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跟自己说,就闭一下眼睛。
醒过来的时候他吸了一大口气。
他两手抓住膝盖,坐直。
他先看蜡烛。
两支都亮着。
他看香。香还剩一小截,刚好是烧了这么一会儿该剩的长度。他看铁盆,纸灰的量没变。他看窗户,天还黑着。
他把那口气吐出去,觉出一种蒙混过关的轻松。差一点。他跟自己说,就这一次。
然后他看向北墙。
墙上有两个影子。
一个坐着。是他的,从膝盖那里起来,压过整面墙,跟他坐的姿势一样。
另一个站着,在坐着的那个旁边。
他回过头。
屋里只有他一个。供桌,蜡烛,铁盆,长凳,白布。没有别人。
他转回来。
墙上还是两个。
站着的那一个转了过来。不快。
四
第五天早上他扫院子。
雪化完了,院里一层泥,混着这几天踩进来的草屑和纸灰。他从西墙根扫到院门口,扫成一堆,撮进簸箕,倒在墙外那个土坑里。
棚还没拆。三舅公说等过了头七再拆,二伯说棚子占地方,牛都没处拴,两个人为这个在院里站着说了一刻钟,谁也没说服谁,最后不了了之,棚就还在那儿。
那头牛是二伯今年春上买的,三岁口,花了一万一。这几天拴在院墙外头的树上,草料得从家里挑过去。二伯每天来两趟,一趟喂料一趟饮水,来的时候顺便看看这边有什么要搭手的。
扫到门口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没做。
按规矩,办白事期间要在门边多摆一条凳,空着,给“吊客”坐。谁也不许坐。三舅公第一天就交代过,他一直没顾上。
柴房里那条凳是老椿木的,他爷爷那辈做的,四条腿,榫头,一根钉子没用。凳面被坐了几十年,中间磨出一块凹,颜色比周围浅。凳腿上有一处旧伤,是他小时候拿刀刻的,刻了半个“正”字,被他爷爷发现,挨了一顿。
他把凳搬到门边,靠着门框放正,然后往后退了两步看。
看着不歪。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这条凳原来是放在门槛外头的。夏天傍晚他爷爷坐在上头抽烟,他就蹲在旁边看蚂蚁。蚂蚁从门槛的缝里出来,排成一条线,往院墙那边去。他爷爷抽的是自己卷的,纸是报纸剪的条,卷之前要在膝盖上把烟丝铺匀,卷完了舔一下边。那味道很冲。
他爷爷话不多。一天里能听见他说的不超过十句,多半是使唤人:把桶提过来,把门关上,别在那儿站着。
他记得的只有一句是别的。有一年夏天他问,人死了到哪儿去。他爷爷抽了两口烟,说,到该去的地方。他问是哪儿。他爷爷说——
后半句他不记得了。可能没说完,也可能说了他没听进去。那年他六七岁,蹲在地上看蚂蚁,注意力是分的。
他爷爷是他十一岁那年走的。那年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办的事,也是这条凳摆在门边。他记得那几天家里来了很多人,他被支使着跑腿,一天跑十几趟,累得倒头就睡。第七天早上他妈——那时候还不老——在院里叫他,让他去看看凳子还在不在。
他不记得凳子在不在了。他只记得他妈问了这么一句。
他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不为什么,就是想坐一会儿。
膝盖弯成直角,脚掌平贴在地上。他坐得很正。
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正对着院门,能看见门外那条水泥路,和路对面那垛去年的玉米秸。他坐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看那条凳。
然后他走回去,蹲下来,把手按在凳面中间那块凹上。
那块凹是有形状的。它不是一个圆坑,它是两块——左边一块,右边一块,中间稍微高一点。人坐久了,凳面上留下的就是这两块。
他把两手平放上去比。
正好。
不是差不多正好。是那两块凹的位置、间距、深浅,跟他刚才坐上去压出来的位置,一点不差。
他爷爷比他矮,比他瘦。他爷爷坐在这条凳上抽了几十年烟。
他跪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两只手按在那块凹上,跪了很久。
院子里有人从旁边走过去。是他二伯,端着一盆水。
“正儿。”他二伯说。
他没有应。
他二伯站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把水泼在墙根,水从水泥地上淌过去,进了排水沟。他把盆倒扣在墙根晾着,回屋去了。
周正还跪在那儿。他把手从凳面上拿开,又放回去,又拿开。
他想不出这块凹除了他还能对上谁。他爷爷不行,他爷爷矮。二伯不行,二伯比他宽。他试着想村里还有谁常来坐这条凳,想了一圈,想不出这条凳这些年谁坐过——它一直在柴房里。
那这块凹是什么时候磨出来的。
他没有往下想。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屋去了。
五
头七是第七天。
第六天一天都在准备。三舅公来了两趟,第一趟交代晚上的事,第二趟又来把交代过的话说了一遍。他表婶送来一篮鸡蛋,说给老太太补补,放下就走了,没进屋。
下午他把母亲的药重新分了一遍。那个七格的塑料盒,每格里三种药,早上两粒晚上一粒。他分完了,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收音机旁边,又把上个星期没吃完的从格子里倒出来数了数。少了四粒。
是她吃了,还是掉在床底下了,还是根本就没配够,他没法查。
按老规矩,头七那夜亡人回家。家里人要回避——不能让亡人看见家里哭,看见了就走不了。
三舅公一大早就来安排:晚上全家去二伯家住,灯留一盏,门不上闩,灶上留一碗饭。
“灰你撒不撒?”三舅公问。
“什么灰?”
“炉灰。”三舅公说,“撒在地上,铺匀了。老讲究,早先都撒。你妈那辈还撒,你们这辈就不兴了。”
“撒什么用?”
三舅公看了他一会儿。
“看看有没有回来。”三舅公说。
“撒。”周正说。
“那你自己撒,别让人代。”
他从灶膛里掏出灰,用一块细布筛过,装在一只搪瓷盆里。灰是灰白色的,很轻,一动就往上扬。筛了两遍才够细。筛完他洗了三次手,指甲缝里还是灰的。
他从堂屋门口开始撒。
蹲着,一手端盆,一手抓灰,用手掌侧面把它抹匀。从门槛往里,过堂屋,一直到东屋母亲的床脚。
铺得很慢。他老是发现有些地方太薄,托不住东西,就再补一点。堂屋当中那块地砖是凹的,灰积在里头厚一块,他用手把它推开。撒到门槛那一段花的时间最长——门槛是木的,磨得溜圆,灰在上头挂不住,撒上去就滑到两边。他来回补了四五次。
膝盖跪在水泥地上,跪久了发麻。他换了个姿势继续。
撒到东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槛那儿有一道旧的凿痕,是很多年前装门帘打的钉眼,钉子早没了,眼还在。他把灰从那个眼上抹过去,灰漏下去一点,他又补了一把。
铺到床脚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母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房梁。收音机在床头柜上响。
“妈,”他说,“今晚我们去二伯家住一晚,明天早上回来。”
她没有反应。
他把最后一把灰抹匀,站起来,退着走出门,把自己的脚印也抹掉。
天黑以后,全家人扶着母亲去了二伯家。堂屋里留了一盏十五瓦的灯泡亮着,门虚掩,没有闩。灶上那碗饭是他盛的,白米饭,压得实,上面搁了两根咸菜。
二伯家那一夜谁也没怎么睡。他姑妈半夜起来烧了壶水,几个人围着坐,茶凉了也没人喝。二伯的孙子闹着要回家,被他媳妇按住了。谁也不提这事。
四点多的时候有人打了个盹,头一沉,醒了,看看表,又坐直。
天刚亮他就回去了。
一个人。
院门推开,堂屋的灯还亮着,灯泡在早上的光里显得很黄。棚顶那盏白灯笼灭了,纸被夜里的潮气泡软了,塌下来一角。
他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
灰上有脚印。
从门槛进来,穿过堂屋,走到东屋床脚,停在那儿。
停在该停的地方。
他两手撑着膝盖蹲下去,蹲了很久。
脚印不小。
母亲是个小个子,一米五出头,脚很小,老年之后更小了。这不是她的。这是一个干活的人的落脚——后跟陷得比脚尖深,走路带着分量。
他伸手,用拇指和食指量了一个脚印的长度。
然后他坐到地上,把自己右脚的鞋脱下来——为了不踩坏那片灰,他一直站在门槛外面——把鞋底放到那个脚印旁边。
四十三码。
他把鞋拿起来,又放下去。
他量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他停住了,就那么坐在门槛上,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只有袜子,手里捏着那只鞋。
灰上的每一个脚印,都是他自己的。
六
他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门槛上,把鞋穿回去,系好鞋带,然后站起来,进了屋。
他绕开那片灰,从堂屋侧面走进东屋。
母亲的床是空的。被子掀开着,昨晚走的时候他掀的。床头柜上收音机还开着,沙沙。药盒摆在旁边,第一格是空的,剩下六格满着。
他坐到床沿上。床板咯了一声。这张床是他父亲那辈打的,榆木的,一睡就响,他小时候在上面睡过。
他知道。
他从第一天就知道。
第一天他回来,站在院门口听收音机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棚已经搭起来了,桌子已经在抬了,堂屋里的家具已经挪空了。母亲坐在东屋门口缝一条白布带子。而他,在那之前,从县医院回来的路上,在国道十七公里那个下坡,天下着雨。
那天他是去县医院拿母亲的复查结果。片子在副驾上,纸袋装着。医生说没什么新变化,让继续吃着,三个月再来。他从医院出来买了两斤橘子,也放在副驾上。
后面的事他记得,也不记得。他记得车翻过去的时候,收音机还在响——那台老收音机不在车上,可他记得他听见了。他记得雨点打在什么东西上,很响,隔一会儿又不响了。中间有多长时间他没法说。也许很短。
他是自己走回来的。走了大概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他记得清楚。国道边上有一段是刚修的,路肩还没压实,他走在上头,土是软的。过了收费站往乡道拐,路两边是杨树,叶子掉光了。有一辆拉沙的货车从他旁边过去,没减速。他走过李家那栋没盖完的楼,走过路口那户人家,那条黄狗趴在门墩边上,没有叫。
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正在搭棚。
那口棺是他二十年前给她买的。她五十几岁那年就催他,说得看着自己那口棺才睡得踏实。她催了半年,他才去买。柏木,四千八,他那时候一个月挣八百。
现在躺在里面的是他。
他知道这七天他在办的是什么。
他扛引魂灯,走在最前面,一路不回头。他守灵,一夜一夜地守,守到只剩他一个。他在门边摆下那条给吊客的凳。他撒灰,他离开,他在第七天早上一个人回来。
他把每一件给死人做的事,都做了。
那他为什么还在做。
窗外的光从窗棂那儿挪过来,爬到床沿上,又爬到他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前年劈柴劈的,缝了四针。
收音机在沙沙响。他伸手把音量拧小了一点,又拧回去。
外面院子里有人来了,是他二伯,在喊他,问要不要把棚拆了。
他没有应。
大概是因为她不知道。
三年了,她认不出人。上个月他回来,她叫他老四。前年冬天她叫他他爸的名字。她记不住昨天,记不住今天早上吃了什么,记不住她儿子几岁。
医生说过,这个病最后连话都说不成句,但有些东西会留到很后面——不是记忆,是做过太多遍的动作。会拉二胡的人到最后还能拉,一辈子和面的人到最后还能和面。
可她记得办丧事。
寿衣的带子不能用扣,得用系的。这一条她记得。
她记得引魂灯该谁扛、扛的人不能回头。她记得灵前的灯不能灭、守灵的人不能睡。她记得头七要撒灰、要留一盏灯不闩门。
她这辈子经过太多回了。
她公公,一九六三年。她婆婆,七十年代,具体哪一年他不知道。她男人——他父亲——一九八九年,他那年十一岁,就是他爷爷走的第二年。她二哥,九几年。她二哥家的老四,八十年代,还是个孩子。
那是她脑子里最后还完整的东西。
也不完全是。
他坐在那儿又想了一会儿,觉得刚才那么想有点太顺了。顺得像是给自己找的说法。
她认不出人,这是真的。可这七天她叫过他两回“正儿”。第一回是让他剪线。第二回是——
他想不起来第二回是什么时候了。
如果她认得出,那这七天就是另一回事。
如果她认不出,那她缝那条系带是给谁缝的。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回去。
那天上午母亲被扶回来了。
她被搀着坐在东屋门口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块什么,还是在缝。手很稳,一针一针。
他蹲在她旁边。
“妈,”他说,“办完了。”
她低着头缝。
“七天,都办完了。”
针脚很密。她缝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
七
头七那夜他其实没走。
他跟着全家去了二伯家,坐到十点多,然后一个人出来了。他没回自己院里——按规矩不能回——他在村口那棵老槐底下站着。
那棵槐是村里最老的东西,比谁家的房子都老,树干要两个人合抱。小时候夏天全村的人都在这底下乘凉,摆几张竹床,说话说到半夜。现在没人来了,树底下堆着几袋化肥,蒙着塑料布。
他站在那儿。
夜里很静。远处有车过国道的声音,隔很久一次。二伯家的院墙里有灯光,从窗户那儿透出来一块,落在院里的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按规矩他现在该在二伯家坐着,跟别人一样熬到天亮。他出来的时候没人拦他,也没人问他去哪儿。
他往自家院子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两排房子,看不见。堂屋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应该还亮着。
化肥袋上的塑料布被风掀起一角,噗噗地响。他伸手把它压回去,压了两回,第三回不压了。
站到十一点多,他看见母亲从二伯家的院门出来了。
一个人。八十七岁,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
她端着一只碗。
粗瓷的,白的,碗里装着半碗生米,米里插着三炷香,香头在夜里是三个红点。她另一只胳膊上搭着一件衣服,深色的,看不清是什么。
他没有动。
她走到村口那条田间路上,走了大概二十步,停下来。
田两边是收完的地,风从上面过来,很冷。
然后她开口了。
那个调子他这辈子听过两回。第一回是他七岁那年,第二回是现在。
“正——儿——回——来——喽——”
拖得很长,尾音往下坠。
黑里,从她前面某处,很轻地:
“回来了。”
他站在槐树底下,两手垂着。
她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喊。
“正——儿——回——来——喽——”
“回来了。”
“正——儿——回——来——喽——”
“回来了。”
每喊一声,那个应答就来一次。每来一次,就近一点。
她走得很慢。碗端得很稳,三炷香一直没歪。她没有回头。规矩是不许回头。
从田间路口到二伯家院门,平常两分钟的路。她走了大概一刻钟。中间停过三次,每次停下来先喘一会儿,再喊。
第二次停的时候她把碗换了只手端。香晃了一下,火星落下来一点,落在她袖子上,她没管。
他跟在后面,隔着七八步。他能听见她的呼吸。
一路喊到二伯家院门口。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应她的声音已经近得像在她肩膀上了。
她还是没有回头。
她推开院门,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跟在后面。
门槛内侧,摆着两双鞋。
一双是他七岁那年的。布的,蓝面白底,前头开了口——那年夏天他踩水踩坏的,母亲补过一回,用的是白线,缝得很密。
另一双是他现在的。四十三码。
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那两双鞋。
那双小的摆在里边,大的摆在外边,鞋头都朝着屋里。摆得很整齐,两双之间隔着一拃。
他想不起来这双小的是什么时候从哪儿翻出来的。他七岁到现在三十六年。那样东西按说早该没了。
屋里,母亲把碗放在桌上,香剩下短短的一截。她把胳膊上那件衣服取下来。
那是他七岁那年的一件小褂子。
她走到床边。
床上的被子是掀着的,因为这几夜没人睡。
她伸手把被角掀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
她看着门口。
她的眼睛是有焦点的。
“正儿。”她说。
他没有动。
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七岁那年听过——那年他在田里被什么吓着了,三天没说话,母亲端着一碗米出去喊了他回来。他记得那天夜里她掀开被子,看着他,说了一句什么。
一模一样的那一句。
他张了张嘴。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这回你别答应。”
桌上,三炷香烧到了底。灰落下来,没有断。
堂屋里,收音机还开着。
台还是调不准的。沙沙声底下今天像是在放戏。
也可能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