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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ction · 志怪中篇

干父之蛊

老城西巷是条南北向的巷子,两百来米长,最窄的地方两个人得侧身过。两边是六七十年代的砖房,后来各家自己往外接了棚子,接得歪七扭八,头顶上电线、晾衣绳、空调管子搅在一起,抬头看不见多少天。

梧桐是七十年代种的,一共十一棵,长得比房子还高,夏天遮得整条巷子不见日头,秋天落叶能积到脚脖子。

林守拙的摊子在从巷口数第七棵梧桐树底下。

一张折叠桌,一块玻璃压着桌面,玻璃底下压着几张旧报纸——最上面那张是二〇〇六年的,副刊登过一篇讲测字的文章,他压了快二十年,纸黄得发脆,字还看得清。桌上一支毛笔,一方砚,一沓裁好的方纸,八公分见方。桌子右边角上有个豁口,是前年一辆电动车拐弯蹭的。

巷口有个修鞋的,姓曹,比他早来两年。老曹那个摊子更简单:一个铁皮箱,一台补鞋机,一只小马扎。两个人隔着二十来米,一天里说不上三句话,可这么并排坐了二十年。

早上老曹来得比他早。他到的时候老曹已经在钉一只女鞋的后跟了,锤子一下一下。

“来了。”老曹说。

“来了。”

这就是那天的第一句话,也可能是唯一一句。

——

生意不好不坏。一天三五个人,多的时候七八个,问的多半是那几样:孩子考不考得上,官司打不打得赢,房子买不买,人走不走得成。他不装神弄鬼,也不吓人。有人问了不吉的,他会把话往缓里说,说这一步先别急,等等看。

同行里有人笑他,说他这个摊子摆二十年也就是个摊子。这话不错。他四十三岁那年凑钱在城东买过一间铺面,想开个店,付了定金,后来没成——那件事说来话长,也没什么意思,反正定金没要回来。

那笔钱是他攒了七年的。没要回来之后他消沉了小半年,后来也就那么过去了。人到四十几岁,对自己能成什么样这件事,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再往后的日子,是把有数的那部分过完。

这话他没跟人说过。摆摊的人一天到晚跟人说话,可他这二十年真正说出口的话,加起来大概不比老曹多。

他今年五十二。

——

给别人起卦,什么卦都有。

给自己起卦,二十年,永远是蛊。

——

蛊是第十八卦。字是皿上头三条虫,器皿里的东西放坏了,生了虫。爻辞从头到尾讲一件事:儿子整治父亲留下的烂摊子。干父之蛊。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

一部书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他二十年摇出来的只有这一个。

头几年他还当是自己心不静。后来他试过换时辰、换地方、换方法——铜钱换过三副,蓍草也用过,甚至有一年他专门跑到城外的庙里去起,还是蛊。

他父亲死那年他十一岁。

家里没留下什么烂摊子。房子是租的,退了;欠的钱他母亲两年就还清了;没有官司,没有仇人,也没有别的女人。他母亲九八年走的,走之前他问过一次,问他爸有没有什么事没了。他母亲想了很久,说没有。

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

那天下午没什么人。三点多的时候有一阵小雨,他把桌上的东西收进袋子,等雨停。

雨停了他把卦书拿出来翻。

那本书是他师父给的。八十年代的排印本,纸很差,页边已经卷成波浪。翻了二十年,书脊断过一次,他用麻线重新缝的,缝得不好,露着线头。

他翻到蛊卦那一页。

上九那一爻的位置,是空的。

——

不是印漏了。

纸面上有一层薄的凹,用指腹能摸出来。字是被刀片刮掉的,刮的时候手很稳——只刮了那一行的五个字,上下的注文一个字都没伤到,连行距都没破。

他知道那五个字是什么。

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这一爻在讲:可以不接。可以抽身。可以不干这件事。

他找了二十年,找的就是这一爻怎么讲。

——

(我用的是双面刀片,掰开的那种,一面缠上布,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角度不能大,二十度上下,大了会破纸。

先横着走,把墨的表层削掉;再竖着走一遍,把纤维里的挑出来。一个字大概二十下。

五个字,一百下上下。

刮完要用指甲侧面把纸面压平,不然对着光能看出毛。)

第二天他去了城南的老粮铺。

去之前他犹豫了三天。

事情的起头是他母亲留下的一个铁盒。九八年她走后那个盒子就在他床底下,里面是些旧票据、房契的复印件、他小学的成绩单。前一阵他搬家整理,翻到最底下有一张纸。

毛边纸,巴掌大,上头一行字,墨已经很淡:

丙寅年借米三斗,立字为凭。

底下有个手印,还有个名字。名字是他父亲的。

丙寅是一九八六年。他父亲一九八四年死的。

——

这一条他核了很多遍。他父亲的忌日是八四年腊月,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年他十一岁,穿孝的衣服是他母亲连夜改的。

一个死了两年的人,不会去借米。

也可能是纪年记错了。丙寅前面是甲子、乙丑,往前推六十年是一九二六。那年他父亲还没出生。

也可能这张纸根本不是他父亲的,是同名同姓。这个可能性他也想过。

他把纸对着窗口的光看了很久,那个手印的纹路很清楚,螺纹、箕纹,一圈一圈。

——

那家粮铺还在。

城南光复街是老街,两边的铺子一半关着,卷闸门上贴着招租的电话,纸都晒白了。开着的那些卖的是五金、种子、寿衣、香烛,都是些不着急的生意。街面上没什么人,太阳很大,晒得柏油发软,走上去有一点粘。

粮铺在街中段,一间半的门面,门口挂的木牌子换过了,字是新写的,铺子里的东西是旧的。进门一道齐胸高的木柜台,柜台后面靠墙一排敞口的木仓,装着不同的粮:米、麦、豆,粮面被抹得平整。

柜台上放着一只木斗。

方的,上宽下窄,木料很深,四个角用铁皮包着。斗旁边横着一把刮平用的木尺。

有天窗,光从上面斜下来,落在柜台上,能看见浮尘和糠皮在光里飞。

——

铺子里比外面凉。那种老房子的凉,不是空调的凉——墙厚,进深大,太阳晒不透。空气里是粮食的味道,米有米的味,豆有豆的味,还有一点点霉,不难闻。

柜台后面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白净,穿件洗得很旧的夹克——七月天穿夹克。林守拙注意到了,没问。

林守拙把那张纸放在柜台上。

年轻人拿起来看,看了一会儿,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这个我认。”他说。

“三斗。”林守拙说。

“三斗。”

“我要还。”

年轻人把纸还给他,然后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本子——很老的一个本子,蓝布封面,边角磨圆了。他翻,翻到某一页,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

“记着呢。”他说。

——

林守拙隔着柜台看那一页。

字很密,一行一行,都是同一种记法:年份、名字、数目。有些后面画了圈,有些没有。

他父亲那一行没画圈。

再往下一行,也没画圈。那一行的名字他也认得——是他祖父的。

再往下一行,还是没画圈。那个名字他不认得。

“这是……”他说。

“上一家。”年轻人说,“再上一家。往上还有。”

——

年轻人开始量米。

他把斗放正,从仓里舀米倒进去,堆尖,然后拿起那把木尺,横着从斗口刮过去。

多出来的米落回仓里,沙沙的。

林守拙站在柜台外面看着。

他看的不是米。他看的是那只手。

那只手握尺的姿势——虎口在上,拇指压着尺背,尺子跟斗口成一个很小的角,刮过去的时候手腕不动,用的是小臂。刮到末端的时候手腕往回收半寸,把最后那一点米带回仓里。

这个动作他见过。

他每天都见。他自己写字之前铺纸、抹平,用的就是这个手腕。

他这才想起来,他从小到大没见过谁量米。他不知道这个动作该是什么样子。

——

“老板呢?”林守拙问。

年轻人把尺放下。

“我就是。”

——

(刀片会钝。一片刮不完五个字。

钝了的标志是:削下来的不再是墨的粉末,而是纸的纤维——手底下会有一点滞,那就得换。

我一般备三片。用完的不扔,包在纸里收着。

为什么不扔,我说不好。)

他祖父留下过一杆秤。

这件事他一直知道,但从没当回事。那杆秤在他母亲的箱子底下,跟一本本子放在一起,本子是线装的,手抄,纸也是毛边纸。

秤是老式的杆秤:铜盘,枣木杆,铁砣。杆上的秤星是铜的,一颗一颗钉进去的。

本子上记的是骨重。

——

称骨这门东西他懂。袁天罡的那一套,把生辰的年、月、日、时各折一个数,加起来,得一个几两几钱的总数,再去查歌诀。本来是算的,不是称的。

可他祖父那本本子上,每一辈人后面都画着圈。

画圈的意思他刚才在粮铺见过。

——

他把秤修好花了两天。秤纽的绳烂了,他重新搓了一根;秤砣上的挂钩锈死了,用煤油泡开的。

修好那天下午他把自己的生辰算了一遍,按本子上写的法子。

四两七。

他小时候被称过一次。本子上第一页倒数第三行记着:守拙,四两七。后面画了个圈。

跟他算出来的一样。骨重是定数,本来就不该变。

——

他每年称一次。这个习惯是从他四十岁那年开始的,起因已经忘了,可能就是那年翻到了本子。

第三年,四两五。

第四年,四两二。

他重算了三遍,参数没错。他又疑心是秤的问题,把秤杆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秤星有一段被人重新钉过。

钉眼是新的——木头茬还白着,边缘没有氧化;钉进去的星是旧的,磨得发暗,包浆很厚。

新眼配旧星。

——

他数了星。

十六两制的杆秤,星的数目是定的,他记得。

少三颗。

少的那三颗在秤杆末端。末端刻的是最重的那一段。

——

他把祖父那本本子从头翻到尾。

一共记了十一个人。最早的一个是光绪年间的,最晚的是他自己。

骨重最重的一个是五两二。

以这杆秤现在的样子,最多也只能称到五两二。

——

那天夜里下雨。是入夏以后第一场大的,从十点多开始,一直到后半夜。雨打在他窗外那个铁皮雨棚上,很响,说话得提高嗓门——不过屋里没有别人。

他把台灯挪到桌子中间。那盏灯是他母亲留下的,铁的灯罩,里头刷着白漆,漆已经黄了,灯泡是他自己换的 LED,跟这个灯罩不配,光太白。

他坐在灯底下,把本子摊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十一个人。每一个后面都画了圈。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圈是什么时候画的。

如果是称的当时画的,那画圈就是“称过了”的意思。

如果是后来补的,那就是别的意思。

他把本子举到灯下,看那些圈的墨色。

有几个的墨比正文淡,有几个比正文深。不是同一次写的。

——

那就是说,圈是后来一个一个补上去的。

补的人是谁,什么时候补的,他没法知道。他只知道他自己那个圈——第一页倒数第三行,守拙,四两七——那个圈的墨色,跟名字是同一个墨。

也就是说,他这个圈,是称他的时候当场画的。

那年他多大他不记得了。本子上没写。

——

改秤的目的不是骗人。骗人要往重里改,让人多给钱。

这杆秤是往轻里封的——它设了一个上限。

到了五两二,就必须交出去。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觉得自己想通了一件二十年没想通的事。

然后他把秤放下,坐了一会儿,觉得刚才那么想有点太顺。

顺得像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说法。

——

(那本卦书我见过很多版本。

民国的排印本纸厚,刮起来吃力,得多走几遍。八十年代的这种最好刮,纸薄,墨浮在面上,一削就掉。九十年代以后有种胶版纸的,滑,刀片抓不住,容易滑出去伤到旁边的字。

伤到旁边的字就废了。

一定要只刮那五个字。)

四月到六月他跑了很多地方。

跑的目的说不清楚。他跟自己讲的是查清楚,可查清楚什么,他也说不上。他手上有三样东西:一张一九八六年的借据、一杆被改短的秤、一本被刮掉一爻的书。三样东西指向三个方向,或者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分不出来。

那两个月他每天下午还是去摆摊,上午跑。老曹问过一次。

“最近忙?”老曹说。

“忙点事。”

“哦。”

老曹把一只男鞋翻过来,看鞋底,摇了摇头,开始拆线。

——

他跑的第一个地方是旧书市。

城北那个旧书市每周六开,占半条街,卖的多半是教辅和过期杂志,古旧书只有三四个摊。天不亮就摆,中午前后收,去晚了好东西早被同行挑走了。

他去了七个周六。

头两个周六天气好,五月的早上,太阳还没上来,风是凉的,摊主们蹲在自己的书堆前面喝豆浆。第三个周六下雨,多半的摊没出,出了的都蒙着塑料布,他淋着雨从街这头走到那头,一无所获。第四个周六起了大雾,早上六点能见度不到三十米,他走到跟前才看清是什么摊。

七个周六他一共花了四百多块钱,买了九本书,其中六本没用。

那六本他到现在还留着。

第一本是在第二个周六找到的,民国二十三年的石印本,两页粘在一起,掀开的时候撕了一小道。

上九那一爻是空的。

刮法一样。只刮那五个字,注文没伤。

刮痕的边缘已经氧化发黄,纸的断面颜色跟周围一致——这个他懂,纸的新伤是白的,要几十年才会跟着一起变黄。

那道刮痕至少有几十年。

——

第二本是在城西一家旧书店。八十年代的,跟他那本是同一个版次,可能是同一批印的。

也是空的。

第三本是九十年代的胶版纸本。

也是空的——而且这一本的刮痕两边有两道很浅的滑痕,是刀片打滑蹭出来的。跟他自己在心里想过的那件事对上了:胶版纸滑,刀片抓不住。

他把这一本买了下来,三十五块。

——

第四本他没买。

那是在一家开在居民楼里的旧书店,老板七十多,姓陈,收的书堆到房顶,得侧着身子走。他把要找的说了,老板想了想,从里屋搬出一摞,让他自己翻。

第四本是九十年代末的,包了牛皮纸的书皮。

翻到蛊卦那一页,上九是空的。

他把书合上,坐在那堆书中间没动。

老板从里屋出来,看了他一眼。

“找着了?”

“找着了。”

“怎么不买?”

——

他没答。

他想说的是:他已经翻了四本,每一本都被刮了,刮法一模一样,从民国到九十年代末跨了六十多年,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也不可能是同一批书被人挨着刮过——这四本的来路彼此毫无关系。

要么是有一群人,一代一代地在干这件事。

要么是有人在他之前,走遍了他现在走的这些地方。

要么——

他没想出第三种。

——

他从旧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那条街在拆,两边的楼掏空了,窗洞黑着,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圈起来的那种。他沿着街走,脚底下是碎砖和玻璃碴,走一步响一步。

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没有人。

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接着走。

——

那天晚上回到巷子里,老曹还没收摊。

“这么晚。”老曹说。

“嗯。”

“今天下午来了个人找你。”

他停住。

“找我什么事?”

“没说。”老曹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多大年纪?”

老曹想了想。

“年轻。”他说,“比你儿子那么大吧。”

林守拙没有儿子。他没纠正。

——

(我第一次干这件事的时候手抖。

那一本我刮废了——刀片滑出去,把上面那一行的“用誉”两个字带掉了半边。

我把那一本烧了。

后来就不抖了。这种事跟别的手艺一样,做过几回,手自己就记住了。)

七月半那天他要过河。

这件事是四月里就定下的。他在他母亲那个铁盒里翻到过一张字条,不是借据,是他母亲的字:

“七月半,去对岸,把东西交了。”

底下没有日期,没有落款,也没写交给谁。

他母亲九八年走的。这张字条写在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

对岸是老坟地。他祖父、他父亲、他母亲都埋在那边。

从城西过去有两条路:绕桥要走十二里,或者从老渡口坐船,一里多水面。

桥是九十年代修的。修桥以后渡口就废了,船还在,是村里一个姓吴的老头看着,偶尔有人要过就摆一趟,给二十块。

他选了船。

理由他后来想过:走桥更近,也更省事。他选船大概是因为他母亲那张字条上写的是“过河”,不是“过桥”。

也可能只是那天他不想走十二里。

——

那天下午起了云。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云,是七月里常有的、堆在西边不动的积云,底下压得很低,颜色是灰紫的。太阳落到云背后去,天光一下暗了,可地面还热着——柏油路上蒸上来的热气能看见,路面在远处是晃的。

他四点收的摊。收摊的时候老曹问了一句去哪儿,他说去河那边。老曹哦了一声,没再问。

从城西到老渡口要走四十来分钟。他没坐车,走过去的。路过菜市场那一段,收摊的人正在冲地,水顺着坡往下淌,混着烂菜叶。再往前是一段没修的土路,两边是荒了的地,长着半人高的草,草上有虫叫,很密。

走到河边的时候天完全暗下来了。

——

七月半的傍晚,河上有灯。

放河灯的是下游那个村子,一年一回。灯是白纸糊的,底下垫一块木片,里面点一支小蜡,一盏一盏顺流下来,隔一段一盏,看不见头。

他到渡口的时候天刚擦黑。

渡口就是一段石阶,五六级,下到水里去,最下面两级泡在水下,长着滑腻的绿藻。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树身上系着缆绳。旁边有个窝棚,塑料布搭的,里头一张床板一个煤炉。

吴老头蹲在船边抽烟。他七十多了,光着上身,肩膀上有一块很大的旧疤。

“今天不摆。”吴老头说。

“为什么。”

“七月半。”吴老头说,“规矩。”

——

他多给了五十。

吴老头没接。他把烟抽完,在石阶上摁灭,然后接了。

“你到对岸干什么。”

“上坟。”

“上坟白天去。”

“白天来不及。”

吴老头看了他一会儿。他这个人林守拙认得——每年清明来一趟,摆两趟船,钱是记在本子上的,年底一起结。他老婆前几年走了,儿子在县城,一年回来两回。这些是林守拙在船上听他说的,零零碎碎,听了十几年。

他站起来,去解缆绳。解到一半又停下。

“规矩你知道不?”

“知道。”

“说说。”

“划你的,不回头,不数。”林守拙说。

吴老头把缆绳解开了。

“你自己划。”他说,“我不上船。”

他把桨递过来的时候补了一句:

“到了别急着回。等灯过完。”

——

船不大,四米上下,木的,漆早掉光了,露出发灰的木色。船底积着一层浅水,坐下去鞋就湿了。一支桨,桨柄被手磨得很圆。

他上船,把桨插进水里。

石阶那边吴老头蹲了回去,又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在暗里是一个小红点,隔一会儿亮一下。

河面很平,几乎不流。天上没有月,云还压着,河水是墨色的,只有灯经过的地方能看见一小块被照亮的水面。

灯从上游一盏一盏漂下来。间隔不匀,有时候两三盏挨着,有时候隔很久才来一盏。从船边过去的时候,纸罩里的烛火晃一下,又稳住。

有一盏擦着船舷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字,墨已经被水洇开了,看不清是名字还是别的。

划到河心的时候船开始往下沉。

——

他看着船舷外侧的吃水线。

离船舷两指。

一指。

贴着船舷。

——

桨变沉了。

不是水的阻力大了——是桨在水里像在拖泥。他手背上的筋绷起来,每划一下,桨架就叫一声,一下比一下拖得长。

他没有停。

——

一里多的水面,平常划十来分钟。那天他划了将近半个钟头。

划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次,把手换到另一边,甩了甩右手。手心已经磨得发烫。

他往前看。对岸的轮廓在暗里是一道更黑的线,看不出远近。他判断不出自己划了多少,也判断不出还剩多少——水上没有参照物,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做外业的人最怕在水上估距离。

也可能他判断得出,只是不想判断。

——

划到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歇手。

歇手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船边的水面。

水很静。船的影子铺在上面。

影子旁边,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涟漪。

小的,圆的,一个挨着一个,是人坐下去的时候压出来的那种。

他数到第四个就不数了。

规矩是不数。

——

他重新握住桨,划完了最后那二三十米。

后面那段他划得很慢,一下一下,桨入水的时候尽量不出声。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不出声。

——

船头撞上石阶的时候,船猛地一轻,浮了起来。

吃水线一下退回去两指。

他坐在船上没动,两只手还搭在桨上。

水面上五圈涟漪同时荡开,往岸边去。

——

他上了岸。

石阶是湿的。他借着上游漂下来的灯火,看见石阶上有水印,从水边一级一级往上。

一。二。三。四。五。

他停住了。

第六行还在往上走。

——

他站在那儿,等了很久。

风从河面上过来,不大,带着水汽,是凉的。上游的灯还在下来,一盏一盏,从他身后的水面上过去。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水印。

——

从渡口到坟地要走一段。

那是一条田埂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刚灌浆,穗子还是青的,风一过就是一片沙沙。田里有蛙,叫得很吵,他一走近就停,走过去了又叫起来。

他走了大概一刻钟。

老坟地在一个缓坡上,二十来座,有的立了碑,有的只有一个土包。他祖父的碑是最老的一块,青石的,字被雨水冲得只剩浅浅一层。他父亲和他母亲的碑是水泥的,八几年和九八年立的,还看得清。

他把带来的东西摆在他父亲坟前。

那张一九八六年的借据。那本记骨重的线装本子。那杆秤——秤太长,他把秤杆和秤盘拆开,分两次摆的。还有他母亲那张字条。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

先烧的是借据。毛边纸,一点就着,卷起来,边上先黑。

本子烧得慢。线装的书难烧,得一页一页翻开来才行。他跪在那儿,一页一页翻,翻到某一页会停一下——那一页上记的名字他刚才在灯下看过很多遍。

十一个人。

烧到第七页的时候他把火吹旺了一点。

秤杆是枣木的,很硬,烧了很久。铜的秤星不烧,火过去以后一颗一颗掉在灰里,还是亮的。

他把那些星拨到一处,用一块石头压住。

——

字条最后烧。

那是他母亲的字。她的字他认得——她只上过三年学,写字的时候一笔一划,很用力,笔画的收尾处纸都被压出了印子。

“七月半,去对岸,把东西交了。”

他把它凑到火上。

火从纸角上去,走到“交”字的时候他松了手。

——

烧的时候他跪着,膝盖底下是湿的。

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把东西交了”。他母亲那张字条上没说交什么,也没说交给谁。

也可能她要交的根本不是这些东西。也可能她写这张字条的时候,想的是让他去,而不是让他交。

这个他现在问不着了。

——

烧完他没有立刻走。

吴老头说等灯过完。他就在坡上坐着等。

灯是从上游村子那边放的,放了大概两个钟头,最后一盏过去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灯顺流下去,隔一段一盏,在很远的地方还能看见几个亮点,再远就分不出是灯还是别的什么了。

他坐了两个钟头,什么也没想。这话不准确——他想了很多,但没有一件是想出结果的。

——

回程的船很轻。

他划得很快,十来分钟就到了。

石阶那边吴老头还在。他蹲在窝棚门口,煤炉上坐着一个铝壶,水开了在响。

“回来了。”吴老头说。

“回来了。”

“喝口水。”

他喝了半杯。水是烫的,有一股煤味。

——

(我刮的时候会想一件事:如果我不刮,会怎么样。

我想过很多回。

每次想到一半就刮完了。)

九月里他找到了第五本。

在一家开在地下室的旧书店。那家店没有招牌,从一栋老楼的侧门下去,十三级台阶。里头没有窗,四面到顶的书架,中间只留一条能过一个人的道。灯是白炽的,昏黄,照不到书脊的下半截。

地下室里潮。书店里那股味道是好几种东西混在一起的——纸的霉、墙灰、还有一点点煤油,大概是灯的问题。呼吸久了鼻子会有点堵。

墙上挂着一个温湿度计,湿度指着八十二。这种湿度存书是要坏的,他想说一句,忍住了。

老板是个跛脚的中年人,坐在门口一张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账。

他把要找的说了。

“哪一卦?”老板问。

“蛊。”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低头继续记账。

“最里头那排,左手边第三格。”他说,“自己找。”

——

最里头那排书架前面堆着东西,得挪开才能过去。他挪了七八分钟。

左手边第三格,全是易学的书,压得很紧,抽一本要费点力气。他一本一本抽出来,翻到蛊卦,看上九。

第一本,空的。第二本,空的。第三本,空的。

第七本。

——

上九那一爻在。

五个字。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墨是印上去的,边缘齐整,纸面平的。

他把书拿到灯底下。

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有刮痕,没有凹,指腹摸过去是平的。

这是一部民国三年的木刻本,比他见过的所有版本都早。

——

他把书举高了一点,好让灯照到那一行字。

举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第一节的侧面,有一块茧。

不厚,但是硬,边缘发黄。他这只手写了三十几年毛笔字,笔茧在中指第一节,那一块他熟。

食指侧面这一块不是笔茧。

那是长年捏着什么小而硬的东西、并且反复用力刮出来的。

——

他把书放在膝盖上,把右手摊开,看了很久。

那块茧是老茧。以他自己的经验判断,二十年上下。

——

他没有立刻想明白。

他坐在那条只能过一个人的书道里,坐了大概十分钟。老板在门口翻账,纸响。

他想的是:二十年前他在干什么。

四十三岁那年他凑钱在城东买铺面,没成,定金没要回来。那是九年前。

再往前,五十二减二十,是三十二岁。三十二岁那年——

那一年他记不清了。

他记得他师父是那一年前后走的。老头姓什么他记得,长什么样也记得,可他记不起来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哪儿、说了什么。按理这种事应该记得的。

他记得那本卦书就是那前后到他手上的。怎么到的,不记得。

他记得他开始摆这个摊子。为什么开始摆,他从前跟人说过一个说法——说是没别的营生了。现在想想那个说法不太站得住:他三十二岁的时候在一家厂里做技术,工资不低,厂子是九年以后才倒的。

中间有一段是空的。空多长他说不好,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

那一段他不记得自己在干什么。

他试着回想那一年的天气、那一年吃过什么、那一年谁结婚了。想不出来。他能想起三十一岁的事,也能想起三十三岁的事,中间那一段是断的,像是——

他没有找到合适的说法。

——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那本民国三年的书还摊在膝盖上,上九那一行完好地印在那儿。

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他找了二十年的那句话,现在就在他手上。

——

“这本多少钱。”他问。

老板没抬头。

“你说多少。”

——

(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记得一件事:有人跟我说过,找到那句话的人,会自己想通该怎么办。

我当时问他,想通了以后呢。

他说——

他没说完。他把书递给我,让我自己翻。)

他把书买下来了,两百块。

老板收钱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慢走”,就低下头继续记账了。他上那十三级台阶的时候数了数,是十三级,跟下来时候一样——这是废话,可他还是数了。

回巷子的时候是傍晚。九月了,天黑得比夏天早,梧桐叶子开始落,巷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脆响。有几家在外头吃饭,桌子摆在自家门口,电扇拖着长长的插线板。老曹还在,正在给一只旅游鞋换鞋带,很细的活,他戴着老花镜。

“回来了。”老曹说。

“回来了。”

他把折叠桌支开,玻璃压上,摊子摆好。这个时候已经不会有人来算卦了,可他还是摆了,二十年了,摆完才算一天完了。

他坐下来。

——

他把那本民国三年的书从袋子里拿出来,翻到蛊卦那一页。

摊在桌上,玻璃底下的旧报纸透过来一点字,是二〇〇六年那篇讲测字的文章。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片刀片。

双面的,掰开的那种。他不记得这片刀片是什么时候放进抽屉的。

——

他把刀片的一面用布缠上,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角度二十度上下。

先横着走。

——

刮到第三个字的时候老曹说话了。

“老林。”

“嗯。”

“你那个女儿,考上了没有?”

——

林守拙没有女儿。

他停了一下,说:“考上了。”

“哪个学校?”

“外地。”

“好啊。”老曹说。

老曹低下头,接着穿那根鞋带。他手上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脏,他一年也不擦一回。

——

五个字,一百下上下。

刮完他用指甲侧面把纸面压平,压了两遍,对着光看了看。

看不出毛。

——

他把书合上,收进摊子底下那个布袋里,跟别的几本放在一起。

那个布袋里现在有五本。

——

他把刀片包在一张方纸里,收进抽屉。

他没有扔。

为什么不扔,他说不好。

——

巷口那边的路灯亮了。这条巷子只有两盏灯,一盏在巷口,一盏在中段,中段那盏坏了三年没人修。

他抬起头,往巷口看。

巷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白净,穿件洗得很旧的夹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往巷子里看,没有往里走。

看那个站法,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

林守拙看着他。

他想起一件事:他自己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站到这条巷子口的。

想不起来。

他记得的是那天下午在下雨,他站在巷口没有伞,巷子里头有个老头在摆摊,看见他,抬手冲他招了招。

那个老头长什么样,他也想不起来了。

——

他抬起手,冲巷口招了招。

——

老曹那边的锤子响起来了。他换了一只鞋,钉后跟。一下,一下,不快。

老曹钉鞋跟的时候嘴里会哼东西,没有调,也听不出是什么。二十年了,林守拙从来没问过他哼的是什么。

梧桐叶子落了几片下来,落在玻璃上,他没有拂。

天还没黑透。

This is a work of fiction; its characters and events are invented. The folk practices it refers to are documented on the folklore entries. We make no claim that any of them work, and we do not recommend acting on them. See Abo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