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ction · 志怪中篇

回程

一|0 公里

副驾的座位是温的。

二十一年了。

——

出发是晚上八点四十。

装货装了两个钟头,比预计的慢——货是压缩板材,二十二吨,捆扎带断了两根,重新捆的。仓库的叉车司机是个新手,倒了三回才把最后一垛塞进去。

姚德昌在驾驶室里等的时候把当天的路单看了三遍。

起点:市物流园

终点:柏溪镇石料厂

里程:三百一十七公里

限速:八十

要求:次日早六点前卸完

这条线他跑了二十一年。二十一年,四千多趟,去的时候满载三百一十七公里,回的时候空车三百三十七公里,一来一回六百五十四,乘四千,算下来是二百六十万公里——够绕地球六十五圈,可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柏溪。

——

三百一十七公里,正常八个钟头。晚上路空,能跑到七个半。中间要过两个县、一段省道、一段翻山的老路。

他四十九岁。跑车二十六年,前五年跑短途,后二十一年就这一条线。

不跑了不是因为跑不动。是他闺女去年在省城买了房,首付差一截,他把车卖了正好补上。这话他没跟闺女说,说的是"爸开够了"。

他媳妇问过一句:那你往后干什么。

他说先歇着。

歇着以后干什么,他没想过。一个人二十六年只做一件事,那件事没了,剩下的时间是个什么形状,他想不出来。

——

车是解放J7,二〇二一年买的,贷款还有十四个月。

车卖了。

买家是邻县一个跑建材的,姓佟,看过两回,价钱谈到二十六万八,贷款他接手。定金上个月就付了,说好明天上午十点来提车。

所以这一趟是最后一趟。

他想跑干净了。

这个"干净"他自己有个标准:不误点、不剐蹭、不出任何岔子。二十六年他出过三回事故,都是小的,可他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趟他不想再添一笔——车交出去,账本上是干净的,这件事对他重要,重要到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驾驶室里东西不多:一个保温杯,一包烟他很少抽,仪表台上贴着一张他闺女初中时候的照片——现在闺女二十三了,在省城做设计,一年回来两趟。

——

副驾的座位是温的。

——

这个他知道二十一年了。

不是空调吹的——他很少开空调,夏天开窗,冬天开一档暖风,暖风的出风口在下面,吹脚,吹不到座椅。

也不是座椅加热。这车有座椅加热,副驾那个开关他从来没按过,按钮上还蒙着出厂时的膜。

停一夜也温。冬天早上上车,方向盘冰得握不住,副驾的坐垫是温的。

——

他换过三辆车。

第一辆是二〇〇四年买的二手东风,第二辆是二〇一二年的欧曼,现在这辆是第三辆。

三辆都这样。

——

他没跟人说过这个。

八点四十,他打火,挂挡,出物流园的大门。

门口的道闸抬起来,值班的老段从窗口探出头,跟他摆了摆手。

他也摆了摆手。

——

出园区上主路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手过去,把副驾的安全带扣上了。

——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九年。

二〇〇七年之前不扣。二〇〇七年那年他做了一件事,做完以后就一直扣着。

那件事第四章再说。

——

主路上车不多。八点多的市区,晚高峰过了,路灯从车头一排排扫过来,扫到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往后退。

他把收音机打开了。

放的是本地台,一个说交通路况的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很快,说到某某路段有事故,请绕行。

姚德昌听着,没往心里去。那条路他不走。

二|47 公里

四十七公里的地方是出城的最后一个服务区。

他不进。他在这条线上从来不在四十七公里停——这个位置停下来太早,油还满着,人还不累,停了反而打乱节奏。

他一般跑到一百四十七公里那个服务区,那儿有个开了二十年的面馆。

——

四十七公里往后是省道。

省道两边没有路灯,只有对向车的灯。这一段路况一般,坑不多但是波浪路,跑起来车会前后晃,晃得人发困。

他把车速压到六十五。

这段路他一年要跑一百多趟,路面上每一处补丁、每一条纵向的裂、每一个井盖的高低他都知道——哪一段方向盘要往右带一点,哪一段过完以后杯子里的水会晃出来,这些东西不写在任何地图上,是一个人用二十一年的屁股记住的。

——

一百二十公里往后开始上坡。

这一段是他这条线上最难的:连续上坡十四公里,坡度不大,但是长。二十二吨的货爬这个坡,转速要压住,挡位要提前降,急不得。

他跑了二十一年,这段路他闭着眼都知道哪儿该降挡。

上坡到一半的时候他往副驾看了一眼。

副驾的安全带是扣着的。带子拉出来的长度是固定的——他二〇〇七年扣上以后调过一次,调到一个人坐着刚好的松紧,之后再没动过。

带子在那儿绷着,中间有一点点弧。

——

要是没有人,那条带子应该是贴着座椅的。

——

他有一年拿手机拍过一张——就是想拍下来看看到底是不是自己眼花。拍完他看照片,照片上那条带子也是绷着的,中间一点弧。

那张照片他存了三年,换手机的时候没备份,丢了。

丢了以后他也没再拍。他觉得再拍一张也是——

他把眼睛收回来,看路。

上坡还有七公里。

这段坡两边是树,看不见远处,只有车灯照出去那五十米,一段一段地往前挪。跑夜路久了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车没在动,是路在往自己脚底下抽。

——

这个事他不是每天想。

二十一年,四千多趟车。多数时候他就是开车,想的是油耗、想的是到点没到点、想的是闺女下个月要不要回来。

一年里大概有那么四五回,他会想这个。

多半是在夜里,多半是在这段坡上。

三|147 公里

一百四十七公里那个服务区,他十一点二十到。

面馆在服务区最里头,一间平房,招牌上写着"老李面馆",李字掉了一半。

开面馆的其实不姓李——姓李的是上一任,二〇〇九年转手的。现在这个姓乔,四十来岁,接手的时候没换招牌,说换一个要两千块。

——

姚德昌进去坐下,老乔就下面。

不用点。这条线上跑的老司机,进这个门的都不用点——老乔记得每一个人的口味。姚德昌的是宽面、加青菜、不要辣、汤宽。

"今天晚了。"老乔说。

"装货慢。"

"新来的叉车?"

"嗯。"

老乔笑了一下,没再说。

——

面馆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在角落里趴着睡,头枕着胳膊,桌上一碗面没吃完。另一个坐在门边抽烟,六十来岁,姚德昌认得,是跑冷链的一个师傅,姓边。

边师傅冲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

面上来了。他吃到一半,边师傅端着杯子过来坐下了。

"老姚。"

"啊。"

"你今天走老路还是新路。"

——

这条线一百八十公里往后有两条走法。

新路是二〇一八年通的,绕外面走,多二十公里,但是好走,双向四车道,一路下坡。

老路短,但是翻山,二十几公里的弯道,晚上大车很少走。

——

"老路。"姚德昌说。

边师傅"嗯"了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一直走老路?"

"二十一年。"

——

边师傅没接话,喝了口水。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年轻的时候听人说过,那条老路早年是赶尸的路。"

——

姚德昌把面吃完了,把碗推开。

"我也听说过。"他说。

"你信吗。"

"不信。"

——

边师傅笑了。

"我也不信。"他说,"我就是不走。"

——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没喝。

"老姚。"

"啊。"

"你那副驾,"边师傅说,"坐过人吧。"

——

姚德昌没答。

他把碗又往外推了推,推到桌沿。老乔在后头刷锅,水声很响。

"我说的是搭过人。"边师傅说,"这条老路上,早年搭过人的司机不止你一个。"

"你搭过?"

"我没搭。"边师傅说,"所以我不走。"

——

姚德昌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

"我加油去了。"

边师傅"嗯"了一声,没再说。

——

老乔从后头出来收碗,接了一句:

"那条路弯太多,大车费油。"

边师傅说是。

三个人就把这个话头放下了。

跑车的人聊天就是这样:一个话头起来,聊三句,谁要是往深了说一句,另外两个人就把它转开——不是不敢,是没意思。你在一条路上一个月跑十几趟,你不能让自己在这条路上有心事。

有心事的人开不好车。

——

姚德昌出去加油。

服务区的加油站晚上只开两个枪。他排在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冷藏车后面,等了十分钟。

那十分钟他在心里排了一遍时间:十一点五十出服务区,老路一小时十分,出山口一点,柏溪三点十分,等卸货到四点半,卸完六点,空车回程新路三个半钟头,到家九点半。

买家十点来。

富余半个钟头。这半个钟头是他给自己留的,不算宽裕,可老路他走了二十一年,闭着眼都知道要多久。

加油的小伙子问他加多少。

他说加满。

——

加满是九百二十七块。他扫码付了,把小票折起来塞进遮阳板。

上车的时候他习惯性往副驾看了一眼。

安全带还是那个样子,绷着,中间一点弧。

——

十一点五十,他出了服务区。

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边师傅的车还停在那儿,驾驶室里的灯亮着。

出服务区的匝道有一个大弯,二十二吨的货过这个弯要压着走,方向不能急。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服务区的灯一点一点退出去,退到只剩一片黄的光晕,然后连光晕也没了。

他把车开上匝道。

四|183 公里

一百八十三公里是岔路口。

新路往右,老路往左。

路口有个牌子,蓝底白字,右边写"经××绕行 205 公里",左边写"××老路 20 公里 弯道多 谨慎驾驶"。

他打了左转灯。

——

现在说二〇〇七年那件事。

——

那年他三十岁,开的还是第一辆车,那辆二手东风。

那年五月的一个晚上,他在这个岔路口停了车。

停车不是因为岔路。是因为路口那边站着一个人。

——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站在老路那一头的路肩上,冲着过路的车招手。

那时候是夜里十二点多。这个位置,这个点,招手的人多半是车坏了。

姚德昌把车停下了。

——

那人过来,隔着车窗说:能不能捎一段。

姚德昌问去哪儿。

那人说柏溪。

——

柏溪是他的终点。

这行有规矩:不捎人。出了事说不清。姚德昌那时候三十岁,规矩他知道,但那天他破了。

破的原因很简单:那个人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一个骨灰盒。

——

那人上车了,坐在副驾。

一路上他们说了大概十句话。

那人说他是柏溪的,父亲在市里住院走的,医院那边的车不肯上老路,他自己坐大巴到岔路口,大巴不进山。

姚德昌说这个点没车了。

那人说是。

——

后面的路那人没说话,就抱着那个盒子坐着。

老路二十公里,弯道二十几个,那天有雾,能见度不到三十米。姚德昌开得很慢,全程压着三十码。

开到一半那人说了一句:

"你走这条路多久了。"

姚德昌说两年。

那人"嗯"了一声。

再往后他就没说话了。

——

出山口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

那人说就这儿停吧。

姚德昌把车靠边,那人下了车,隔着车门跟他道谢,然后往左边一条土路走了。

他看着那人走出去大概二十米,被雾吞了。

——

他挂挡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副驾。

座位是温的。

——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

——

后来的二十一年,他想过很多种解释。

最直接的一种:五月的天,一个人坐了四十分钟,把座椅坐热了,这有什么奇怪的。

这个解释成立。他自己也拿这个解释了大概三年。

三年以后他还是开始扣安全带了。

不是因为他不信那个解释。是因为——

他没有想清楚过。

——

还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那人下车之前,把骨灰盒在腿上抱正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就是把盒子摆端正,跟人整理衣领一样。

然后他跟姚德昌说了一句谢谢,说的是本地话。

姚德昌那时候没在意。他后来才想起来:柏溪的口音跟市里不一样,本地人一开口就听得出。

那个人的口音,不是柏溪的。

也不是市里的。

——

老路的第一个弯到了。

他降到二挡,方向打过去。

车灯扫过弯道外侧的护栏,护栏后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五|196 公里

老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另一件事。

那件事跟车没关系,跟他的房子有关系。

——

他在市里有一套房,八十来平,二〇一三年买的。他常年跑车,一个月在家住不到十天。

那房子是一室一厅的老户型,前门在东,后门在西——所谓后门其实是通往一个封闭阳台的门,早年这种户型都这么设计。

两扇门在一条直线上。

——

地板是老式的漆面木地板,房子买的时候就有,他没换。

中间有一条磨出来的道,从前门直通后门,漆磨没了,露出木头本色。

——

他跟他媳妇两个人住。媳妇在市里一家超市做收银,闺女在省城。

两口人,一个常年不在家。

真要算,那房子一天里多半时候只有一个人在走动。

那条磨道是怎么磨出来的,他懒得想。老房子,前面住了十几年人,磨出来正常。

——

有一年他在家歇了半个月——那年他腰伤,医生让他歇。

半个月他哪儿也没去,天天在家。

他闲着无聊,把沙发挪到那条线上,压着。

——

第二天早上沙发在线外,靠墙。

——

他媳妇说是她挪的。她说沙发放中间挡道。

他说哦。

——

他后来量过那条磨道的宽度:三十公分。

他量过自己的肩宽:四十六。

他量过自己走路时两脚落地的宽度:十八。

——

三十公分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宽度。也不是一个人的两倍。

是两个人并排走,肩挨着肩,各让一点。

——

老路的第十四个弯。

这个弯是整条老路最急的一个,接近发卡,外侧就是山谷。护栏在这一段是双层的。

他降到一挡,慢慢磨过去。

——

过弯的时候车灯扫到路面。

路面上有一道弧形的印子。

——

那是常年重车碾出来的。大车过弯,内后轮会切进弯道内侧,年头久了就在沥青上碾出一道弧。

这个他见得多了。每条山路的急弯上都有。

——

可这个弯上的那道弧,弯的方向不对。

——

正常的碾痕是贴着弯道内侧走的,跟弯道同向。

这道弧是反的。弓背朝着弯心,跟路的弯反着来。

——

他从这个弯过了二十一年。

他从来没注意过。

——

碾痕是反的。走出那道弧的东西,走的不是这条路的线。

磨道三十公分。两个人并排,可他家两口人,一个常年不在。

副驾是温的。

——

多出来一个。

——

三条解释他都有:磨道是上任老夫妻的,碾痕是别的车压的,副驾是座椅毛病。

三条都站得住。三条加起来站不住。

——

这件事他没跟媳妇说。

他跟自己说的是:老房子,上一任住的是一对老夫妻,磨了十几年,正常。

他去物业查过。

物业那间屋里堆着十几年的档案袋,办事的人翻了很久。翻出来一张表,二〇一三年过户前的登记。

上一任确实是一对老夫妻。住了二十六年。

办事的人多说了一句:这两位是前后脚走的。

他问隔了多久。

那人低头看了看表格,说这个上头没有。他也没再问。

——

他查完那天回家,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条磨道。

他媳妇从厨房出来问他看什么。

他说没看什么。

——

过了弯他把车速提上去一点,往前开。

开了大概两公里他把车停在了一个避车道上。

——

这是他二十一年里第二次在老路上停车。

——

他没下车。他坐在驾驶室里,把大灯关了,只留示宽灯。

山里的黑跟外头不一样。外头的黑是有底色的,有远处的光;山里的黑是实的。

他坐了大概三分钟。

——

三分钟里他听见的声音有:发动机怠速、水温风扇启动了一次、外头很远的地方有水声,可能是山涧。

还有一个声音他分不出来。

很轻,在车里,间隔不匀。

——

他把手放到副驾的座椅上。

温的。

他把大灯打开,挂挡,走了。

——

一点零六分。

他从那个避车道出来开了不到两公里,车灯扫到路肩。

——

路肩上站着一个人。

——

一个男的,看不清年纪,冲着车招手。

那个位置他认得。二〇〇七年五月那晚,抱骨灰盒的那个人站的就是这儿。

不是"差不多这儿"。是同一处:护栏断了两节的地方,断口在他记忆里是那个形状。

——

他没停。

——

他从那个人身边过去的时候把车速提到了三十,比进弯还快一点。后视镜里那个形状被车尾灯照红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他开出去大概八百米。

——

八百米他想的是这些:现在三点十分到柏溪,等卸货到四点半,一切按点。停一分钟就是一分钟。老路上停大车,后面来车看不见,是要出事的。他二十六年没在老路上停过车——除了二〇〇七年那一次。

还想了一件他不愿意想的:二〇〇七年那次他停了,那以后副驾的座位就是温的。

——

第九百米他踩了刹车。

——

刹车踩得不好。二十二吨的货在下坡上,他踩重了,车尾甩了一点,他反打方向压回来,停稳的时候车头斜着占了半条道。

他打了双闪,下车,往回走。

——

雾很大。手电照出去五六米。

他走回那八百米,走了差不多十分钟。到那个断护栏的地方,路肩上没有人。

他喊了两声。

山里喊话是有回声的,可那天没有——雾把声音吃掉了,喊出去就没了,连自己都听不清。

——

他往路肩下面照。下面是三四米的斜坡,长着杂草,再往下就看不见了。他扶着断护栏探身往下看,看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

——

他又往前走了两百米,又往回走。

一共二十分钟。

——

他没找到人。

他回到车上的时候是一点三十四。

——

他关车门,坐下。

——

副驾的安全带在卡座上收着。

——

不是解开的松。是整条缩回去了,像从来没扣过。

——

他把手放在座位上。

凉的。

——

跟车里的气温一样。

——

他看了一眼表。误了二十四分钟。

老路后半段不能提速,柏溪只能三点三十四到,卸货排队要等,四点半那班卸货工不会等他——石料厂的规矩他清楚,人到点就走,下一班六点。

也就是说,卸完要到八点。

回程三个半钟头,到家十一点半。

买家十点。

——

他扣了十九年。

——

二十一年它没走。他停过一次车,那是二〇〇七年,它上来了。今天他停了第二次,下车走开二十分钟——

是不是因为我下了车。

——

这个念头一起来他就想驳。他找了两条:座椅温度是修理厂查过没毛病的东西,跟他下不下车没关系;再说他这二十一年下车加油、下车吃面、下车睡觉,哪一次不是把车扔在那儿几十分钟。

两条都对。

可他这二十一年下车,从来没有走开过——加油站在车边,面馆在服务区里头,睡觉睡在铺上。

今天他往回走了八百米。

六|241 公里

出山口是二百四十一公里。

出来以后是一段平路,通到柏溪镇。这一段十几公里,路好走,两边是田。

凌晨三点零二。

误的那二十四分钟,老路后半段追不回来——他试过一段,弯道太多,提到四十码车尾就发飘。他松了油门。

——

出山口那个地方他记了二十一年——就是二〇〇七年那个人下车的地方。

那条土路现在还在。

他每回从这儿过都会往那边看一眼。这个动作跟看后视镜一样,成了习惯,习惯到他自己都不当回事。

那条土路往里走,通到一片老坟地。这个他后来知道的——有一年白天路过,他绕进去看了一次。

——

今天他也看了一眼。

土路口有一盏灯。

——

不是路灯。这地方没有路灯。

是一盏挂着的灯,白炽的那种,很暗的黄,挂在土路口一根竹竿上,被风吹得晃。

——

灯底下有摊子。

——

一排,五六个,摆在土路两边。摊布铺在地上,上头摆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摊子后面有人。

凌晨两点半,出山口的土路上,有一个集。

——

他第一反应不是那一类的东西。他第一反应是奇怪——柏溪这一带凌晨三点不会有集,早市最早也是五点开。

而且这个位置不通村。那条土路往里只有坟地。

——

他把车速降下来了。

降到二十码,从那个路口慢慢过去。

大车走二十码是很慢的,慢到能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砂子的声音。

——

从驾驶室往下看,看得比较清楚。

摊布上摆的是旧东西。有一摊是鞋,一摊是碗,一摊是手表,还有一摊摆着一堆看不出是什么的小件。

摊主都坐着,背对着路,没有一个抬头。

没有人说话。整个集是安静的——他开着窗,他听得见风,听得见自己的发动机,听不见人声。

——

他没停。

——

他这行有个说法,他早年听过:夜里在路上看见不该有的东西,你就当没看见,接着开。

这个说法他一直觉得是废话。

可那天他执行得很干净——没有减速再看第二眼,没有拍照,没有掏手机。

他就是接着开。

——

最里头那一摊后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坐着,是站着,也背对着路。

——

个头、肩膀的宽窄、两只手垂着的样子——一个钟头前他在雾里找了二十分钟的那个背影,就是这个。

——

他没有看后视镜。

这个他记得很清楚:他没有看。

——

一个钟头之前他停了一次车。为了一个路肩上招手的人,他停了,下去找了二十分钟,误了二十四分钟。

现在他从一个凌晨三点的集旁边过去,一脚油门都没松够两秒。

这两件事他当天没有放在一起想。后来放在一起想过很多回。

想出来的只有一句:第一次他停了车、下了车、走开了;第二次他连油门都没松够两秒。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学乖了。

事后他给自己算过一笔账:从他看见那盏灯到开出那个路口,一共大概十五秒。十五秒里他做的动作是——松油门、降到二十码、看了两眼、加油门、走。

十五秒。这个时间不够他想任何事。

也可能正因为不够,他才走得掉。

这句话是他后来才想到的。

——

开出去大概三公里他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那个集,二十一年他从没见过。

——

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那个路口了。

——

他把收音机打开了。

这个点没有节目,只有一个循环的路况播报,机器合成的女声,念一段停几秒,再念一段。

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

到柏溪镇是三点五十六。

石料厂在镇外两公里,一个大院子,门口挂着两盏很亮的灯。

他把车开到过磅房,摇下车窗,把路单递出去。

——

过磅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大衣裹着,明显是刚从睡里被叫起来的。

他接过路单看了一眼表,说:你晚了。

姚德昌说路上有点事。

年轻人说四点半那班你卸不完,得等六点那班。

他说知道了。

——

他把车开到院子里指定的位置,熄了火。

三点五十九。

——

驾驶室里安静下来以后,他才觉出自己的手有点抖。

不是很厉害。是那种开了七个钟头车、松开方向盘以后手会有的抖。

他把手放在腿上,等它停。

停了以后他掏出手机,给买家发了条消息:佟老板,路上耽误了,明天十点我怕是赶不上,往后挪两个钟头行不行。

发出去没有回。凌晨四点,人家在睡觉。

他把手机扣在仪表台上。

七|317 公里

六点那班卸货,卸到七点二十。

他在车上等了两个钟头。那两个钟头他没睡——他这个人在车上睡了二十六年,什么时候都能睡着,那天睡不着。

天亮是五点四十。他坐着看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柏溪这个季节,五点五十的天是灰蓝色的,山的轮廓刚能看出来。院子里的两盏大灯还开着,跟天光比已经不亮了。

——

他签了字,拿了回单,把回单和油票一起夹在遮阳板上。

遮阳板上夹着的东西不少:这一趟的、上一趟的、上上一趟的,还有几张更早的,纸都软了。他一个月清一次,清的时候一张一张看,看完扎成一捆扔进驾驶室后头那个纸箱里,纸箱满了就卖废品。

——

回程走新路。

这是他二十一年的规矩:去走老路,回走新路。

原因他跟自己说过:老路窄,白天会车麻烦;空车走新路省时间。

这个原因是站得住的。

——

天亮以后他往回开。

新路好走,双向四车道,一路下坡。空车八十码,稳。

太阳从右后方上来了,把路面照成一种很亮的白。

——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伸手过去摸了一下副驾。

凉的。跟车里的气温一样。

——

这是他第三次摸。第一次在老路上,一点三十四;第二次在石料厂等卸货的时候,五点多;这是第三次。

三次都是凉的。

——

那条安全带在卡座上收着。他没有再扣。

扣不扣现在都一样——十九年他每天做那个动作,是因为知道扣上去的时候底下坐着什么。现在底下什么也没有,那个动作就只是个动作。

——

太阳从右后方照过来,把前挡玻璃上的一道划痕照得很亮。那道划痕是二〇二三年一块石子崩的,他一直没换玻璃。

现在也不用换了。

——

他没有停车,也没有回头看。他这个人开车的时候不干别的——这是二十六年练出来的:手上有活的时候脑子里可以过事,但眼睛必须在路上。

他眼睛在路上。

——

回到市物流园是上午十一点二十。

园区门口那个道闸抬起来,老段还在——他上二十四小时班,一天一夜一换。

老段冲他摆了摆手。

他也摆了摆手。

——

这一趟他跑了十六个钟头零四十分。二十六年里最长的一趟。

他把车停到停车区,熄火,下车,绕着车走了一圈——这是每趟回来的例行检查:轮胎、油箱盖、后厢门锁、大灯。

后轮外侧沾着一块泥,是山里的黄泥。他蹲下去用手抠了一下,没抠动,干透了。

——

佟老板的电话是十点零五来的。他那时候还在路上,离市里六十公里。

佟老板说他到了,人在物流园门口。

姚德昌说对不住,路上耽误了,你等我一个钟头。

那头静了两秒,说那我先回去,下午再来。

——

下午他没来。晚上也没来。

第三天他来了,验了车,价钱压了三千,说车况看着比上回累。

姚德昌没还价。

——

回家是中午十二点多。

他媳妇上班去了。桌上留着一个盘子,盖着一个碗,底下是两个茶叶蛋。

桌上那个碗底下压着一张便条,是他媳妇写的,就三个字:微波炉。

他没热。他洗了手,坐下,剥了一个。

——

蛋是凉的。他没热,就那么吃了。

——

吃完他把碗收了,去卧室睡觉。

走过客厅的时候他从那条磨道上过去。

他每天都从那儿过。二十六年这个房子他住了十三年,那条道他一天要过十几回。

他没有绕。

他从来没有绕过。

——

窗帘拉着,屋里是暗的。他躺下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在楼道里说话,说了两句,走了。

他把闹钟定在下午五点。

明天没有路单了。这个月剩下的排班他前天就退了。

他把闹钟定在下午五点。定完想起来不用定,就那么放着,没关。

本篇为虚构作品,人物与情节均属虚构。 文中提到的民俗做法见 民俗词条;我们不宣称其有效,也不建议照做。详见 关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