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ction · 志怪中篇

第二个

一|那半句话

一九八一年腊月,雪下了一夜。

一双很小的脚。一段三股麻绳,绕两圈,打了个死结。

——

周维在殡仪馆做登记,干了二十年。

这活儿说难不难:家属来了,把逝者的名字、身份证号、死亡证明的编号填进册子,排炉次,收费,开票。册子是硬壳的,一页二十四行,一行八栏,最后一栏是家属签字。填错一个数,将来查档就查不着。

他们那儿一天四五十个,旺季能到七十。二十年下来他填过多少,他自己算过一回,算到一半不算了。

——

有一件事他二十年没跟人提过。

每一本册子的第十一页第七行,那一格填不上。

笔一下去墨就洇,或者钢笔正好那一下没水,或者写完了字迹隔天就淡。他换过笔,换过纸,跟印刷厂反映过,重印了一批。还是那一格。

老潘干了三十年,跟他说:这行都这样,留一格,别问。

他问了一句:那要是有人问呢。

老潘说:没人问。

——

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多,他接到电话。

村里打来的,说他母亲不行了,让他赶紧回。

他跟主任请了假,回宿舍拿了几件衣服,坐四点半那趟大巴。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母亲是当天夜里两点走的,八十一岁。

——

丧事按老规矩办。

十一月的村子冷得很实在——不是城里那种风一吹就冷的冷,是屋里屋外一样冷、被子摸上去是凉的那种冷。

天是那种压得很低的阴天,从早到晚一个颜色,看不出几点。田里的水放干了,一片一片露着灰白的泥壳,壳上裂着缝。村后那道岗上的树只剩枝子,远看是一层灰。

院子里搭了棚,塑料布顶,风一刮哗哗响。棚底下点了两盆炭火,围着一圈人烤,火盆边上的地被烤干了一小圈,别处都是潮的。有人往火里扔了一把松针,噼啪响了一阵,那个味道跟纸钱烧起来的味道混在一起,能飘到院门外头去。

村里现在人少。年轻的都在外头,来帮忙的多半是六十往上,办事的动作都慢,一件事要商量很久。他二婶从早上五点开始烧水,一天下来烧了不知道多少壶。

他在灵前跪了三天。

——

第三天下午出殡回来,二婶给他端了碗面。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你妈这辈子就惦记两件事。」

——

他抬起头。

二婶把话咽回去了。她站起来,说锅上还烧着水,进屋了。

二|十二毫米

一九八一年,腊月。

卢婆那年五十三,接生接了三十年,村里的娃一多半是她接的。

那一夜下雪,是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路上积了半尺。她是被人拿手电照着领来的,一路上摔了两跤。

屋里生着炭盆,还是冷。周家男人蹲在灶间不出来,屋里就她和产妇,还有一个帮着烧水的婶子。

生得不算难。头一个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把娃提起来,拍了两下屁股,哭了,很响。

她刚要包,产妇又开始使劲。

她愣了一下。三十年了,她见过双胎,可这一回之前没人说过,肚子也不像。

第二个下来的时候天蒙蒙亮。

那一个没哭。

她拍了,倒提着拍了,又用嘴吸了鼻子,还是没哭。身上是软的,摸不着气。

她包好放在一边,跟那个婶子说了一声。

婶子出去叫周家男人。

卢婆按老规矩办:找了一段麻绳,三股拧的,在那孩子的脚踝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把他抱到偏房,摆在一块门板上。

外头天亮了,雪停了。

——

他母亲的东西不多。

清东西是在第四天下午。东屋没有生火,冷得手指发僵,他开着灯——十一月下午三点多,屋里就已经要开灯了,那盏灯是十五瓦的白炽灯,泛黄,照得整间屋子像是隔了一层茶水。

一个樟木箱,一个铁皮盒,几件衣服,一沓药盒,还有那台十几年前他给她买的收音机——她用了两年就不用了,说费电。

衣服他一件一件抖开看过。有两件是他年轻时候的旧毛衣,袖口都磨破了,她拆了重织过,织得歪歪扭扭。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这两件留在家里的。

铁皮盒里是纸。房契的复印件,他小学的成绩单,几张老照片,还有一沓叠得很方正的黄纸。

黄纸他认得。那是写疏文用的纸。

——

最上面那张摊开来有巴掌大。上头竖着写了几行字,毛笔,字不好,是那种识字不多的人写的字——一笔一划,很用力,笔画的收尾处纸都被压出了印子。

写的是给他奶奶借寿的疏文。

日期是一九九四年冬。那年他奶奶病重,躺了小半年。

——

借寿这件事他知道。乡下的说法是,人快不行的时候,家里人可以递一份状,把自己的年岁分一点给他。递状的人要自己按手印,不能替。

他奶奶那年确实好了,又活了六年。

——

疏文的左下角有四个手印。

红的,印泥按的,有的清楚有的糊。

四个。

他数了两遍。

他父亲一个,他母亲一个——这两个他能认出来,因为他父亲的手印很大,他母亲的很小。

第三个中等,应该是他二伯的。

第四个最小。

——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的。

一九九四年他十三岁。十三岁的孩子按手印,比大人的小,这说得通。他小时候听他母亲提过一句,说给你奶奶借寿那回,你也按了。

他把自己的右手拇指按在印泥上,按在旁边一张白纸上,然后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比。

——

大了一圈。

不是大一点,是大一圈。他现在四十五岁的拇指,比那个印子宽出将近三分之一。

十三岁到四十五岁,拇指能长这么多吗。

他不知道。他没研究过这个。

——

他找了一张纸,把两个印子的宽度量了。

自己的:十八毫米。

——

纸上那个:十二毫米。

三|桥基下面

那一晚,周家男人进了偏房,站着看了一会儿,出来了。

他跟卢婆说:明天一早埋。

卢婆说:这么冷,明天再说吧。

那男人没接话,去灶间抽烟了。

产妇那边情况不太好,出血止不住,卢婆忙到快中午。等她想起偏房那个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她推开偏房的门。

门板上那个孩子在哭。

不响,是那种气不够的哭,一声一声,很短。

卢婆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那孩子在她怀里哭了两声就停了,睁着眼睛看她。

脚踝上那圈麻绳还在。

——

第五天他去了村口那座桥。

去桥那儿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他二婶来送饭,说起他母亲今年夏天还去桥上坐过,坐了大半天。

“坐那儿干什么?”他问。

“不知道。”他二婶说,“老太太的事谁说得清。她坐在那儿看水。”

——

那座桥是他父亲修的。

他父亲是石匠,村里和邻村的石头活多半是他做的,门墩、碾盘、磨扇、墓碑。桥是八十年代初修的,三孔石拱,横跨十五米宽的河。

那条河现在水很少,河床露着一半,长满了草。桥面的条石被磨得很平,缝里长着草,栏杆缺了三处。

他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十一月的河风很硬。这条河他小时候能游泳,现在河床露着一半,长满了草,草是黄的,风一过整片倒下去,过去了再慢慢立起来。水面剩下中间窄窄一条,颜色发绿,不流。

河滩上有一群羊,二十来只,牧羊的是个老头,把羊赶到桥洞底下背风的地方,自己蹲在石头上抽烟。老头看见他,隔着几十米点了一下头。

他也点了一下头。

他不认得那个老头。可这一带的人就是这样——不认得也点头,点完各干各的,谁也不问谁是谁。他在城里住了二十六年,一栋楼里住着的人,他一个也不认得,走廊上碰见了都是低头过去。

——

那座桥重建过三次。

这个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冲垮,塌了,又冲垮。第三回修的时候请了先生看,先生说这桥立不住是因为没有脚,得埋一块石头,上头刻一个活人的名字,那个人得是自己愿意的。

他父亲那年三十来岁,是修桥的匠人。

后来桥立住了,四十多年没出事。

——

这个说法他一直当故事听。

他甚至在心里给它找过解释:第三回修的时候大概是换了做法,或者是那年枯水,基础打得比前两回深。乡下的事往往是这样——一件事办成了,功劳会落到最玄的那个解释上。

那天在桥上他忽然想去看看。

——

他回家拿了一把铁锹。

桥的北头有一段护坡塌了,露出下面的基础,那是他小时候就见过的。他从那儿下去,站在河滩上,看着桥基那一片乱石。

挖了大概四十分钟。

十一月的土上冻了一层壳,锹下去要跺,跺开了底下是软的。他挖出一身汗,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石头上。

牧羊的老头在下游远远地看他,没过来。

——

锹碰到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那种硬——是一下顿住的那种硬,声音也不一样。

他把土清干净。

一块方形的青石,一尺见方,边角被凿得很齐。这不是砌基础用的乱石,是专门凿出来的。

他用手把上面的泥抹掉。

有字。

——

刻得很深,笔画里塞满了泥,硬的,他得用锹尖一点一点剔。

剔了十来分钟。

三个字。

——

不是外乡人的名字。

姓是他家的姓。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太阳往西边下去了。冬天的太阳落得快,前一刻还照在河滩上,后一刻整片就暗下去了,只有对岸那道土坡顶上还留着一条金边。桥的影子铺过来,正好盖住他。

风更硬了。桥洞底下那群羊开始往回走,羊蹄踩在河滩的碎石上,是那种细碎的、连成一片的声音。牧羊的老头在后头,没吆喝。

他把那三个字用手机拍了下来,拍了七八张,怕拍不清。

然后他把土填回去了。

填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他父亲三十来岁,在这块石头上刻了一个名字。刻的时候他自己应该知道那是谁。

回家的路上他在村口碰见他二婶。

“挖什么呢?”他二婶说,“弄得一身泥。”

“看看桥。”

“那桥好着呢。”

——

那天夜里他把照片调出来,一张一张放大。

三个字。

姓是他家的姓。

——

后面两个字他不认得。

不是生僻字。是他没见过这个名字。

四|枣树底下

卢婆抱着那孩子出了偏房。

屋里那两个人——周家男人和产妇——都看着她。

产妇先开的口。她刚生完两天,脸是白的,声音很轻。

她说:抱过来。

卢婆把孩子递过去。

那女人接了,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哭了。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掉。

周家男人还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前头那个呢。

屋里没人接这句话。

卢婆是这么记的:她当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头一个哭得那么响,好好的;第二个没气,绑了绳摆在偏房,隔了一夜又活了。这种事她三十年没碰上过。

后来她说了一句:先都留着吧。

——

第六天他去挖后院。

这一天是最没道理的一天。他自己后来也说不清是怎么从桥上那块石头,跳到后院这件事上的。

大概是因为他小时候听过一句话。

他母亲说过,他生下来的时候不好,请人做过一个替身,埋在后院,说是替他挡的。这话她只提过一两回,提完就岔开了,他也没追问。乡下这种事多。

——

后院其实不算院子,是屋后一块地,二十来平米,围着一圈半塌的土墙。以前种菜,这些年荒了,长着及膝的草,霜打过之后是黄的。墙角有一棵枣树,枝上没叶子。

那棵枣树他小时候上去过。枣子小,酸,没什么人吃,可小孩就是要上去。有一年他从上面掉下来,摔在土墙根,胳膊肿了半个月。他母亲拿黄酒给他揉,一边揉一边骂,骂到一半自己哭了。

他那时候不明白她哭什么。一个胳膊肿了半个月的孩子,不至于。

他在墙根那一带挖。

他母亲当年说的是“屋后头”,具体哪儿她没说过。他先挖了三个坑,都空的,土是生的,一看就没人动过。

第四个坑挖在枣树底下。

——

那天早上有霜。地上、草上、土墙上全是白的,太阳一出来就化,化成水,把土面泡软了一层。

他挖到大概六十公分深的时候,锹碰到了软的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根。是那种一下陷进去的软。

他停了,蹲下来,用手把土扒开。

——

黑的稻草。

已经烂了,一碰就散,颜色是那种泡了很多年的黑褐色。

他扒得很慢。

——

草人的形状还看得出来。躯干、两条胳膊、两条腿,是用绳捆出来的,绳早烂了,只剩一段一段。

外面套着衣服。

那是一件小孩的夹袄,蓝的。布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可蓝色还在,还有袖口那一处破——磨破的,边上翻着毛。

他把它捧出来。

——

他记得这件衣服。

不是他记得——是他见过。他母亲的樟木箱里有一张照片,很旧的,黑白的,上头是个一两岁的孩子,坐在一张竹椅上,穿一件对襟的小夹袄,袖口那儿有一块补丁。

那张照片她说是他。

那张照片在她床头放了几十年,玻璃相框,边角都磕掉了漆。她每年擦一遍,擦的时候拿一块专门的软布,擦完摆回去,位置一年一年都没变过——他小时候有一回把相框挪了个方向,她当天晚上就挪回来了,什么也没说。

他四十五年里从没想过要问一句:这上头是我吗。

你会去问床头摆了几十年、每年被擦一遍的那张照片上是不是你自己吗。

——

他把手伸进那件夹袄的衣领里。

摸到了。

一张纸,折成很小的一块,纸质已经很脆了。

他捏着两个角,一点一点展开。展到一半的时候,沿着折痕裂了一道。

——

上面是三个字。

跟桥基那块青石上的,一模一样。

五|绳呢

那年腊月过完,周家给两个孩子上户口。

卢婆是听说的,没在场。

据说上了一个。

据说的是:家里跟人说,生了一个,另一个没保住。

那时候乡下这种事不算事。八十年代初,村里一年总有几个娃养不住,报不报都在人一句话。

卢婆有一回在村口碰见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她问了一句:另一个呢。

那女人说:在呢。

卢婆说:那怎么不报。

那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说:报一个就够了。

卢婆没再问。

她后来跟人说过,她当时以为“报一个就够了”的意思是——她当时以为的是什么,她后来自己也记不清了。

——

第七天他去找卢婆。

卢婆还活着,九十七岁,住在邻村她孙子家。他去之前打听了一圈,村里还记得她的人不多了。

他二婶说:那个老太太脑子还清楚,就是耳朵背,说话得凑到耳朵上。

——

那天下雨。是入冬以后的第一场,很细,落在脸上是凉的,落在土路上一会儿就把路面泡成了泥。他骑他二叔那辆电动车去的,走了二十多分钟,到的时候裤腿全湿了。

那户人家的院子是新盖的,两层,贴白瓷砖,院里停着一辆面包车。堂屋很大,摆着一套很大的皮沙发,电视开着没人看,放的是一个卖锅的节目。

卢婆坐在堂屋门口,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屋里生着炉子,一进去暖得人发晕,眼镜片上马上起了一层雾。他站在门口擦了半天眼镜。

老太太很小。九十七岁的人是会缩的,她坐在那张大沙发旁边的小椅子上,整个人陷在毯子里,只露出头和两只手。

他把带的东西放下——一箱牛奶,两斤点心。他孙媳妇在旁边招呼,说奶奶今天精神好。

——

他凑到老太太耳朵边,报了他母亲的名字。

卢婆想了一会儿。

“周家的。”她说。

“对。”

“走了?”

“上个月。”

卢婆点点头,没说别的。她的手一直在毯子上,很慢地摩挲。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很厚。

——

他把那张脆纸拿出来,摊在她膝盖上。

卢婆低下头看。她眼睛不好,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绳呢。”

——

他没听清。

他又凑近了一点。

“绳呢。”卢婆又说了一遍,“剪了没有。”

六|上了哪一个

他说:什么绳。

——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那一刻他觉出她的眼睛是有焦点的。

她的眼睛很浑,眼白发黄,可那一下是看住了他的——不是老人那种茫然地对着一个方向,是真的落在他脸上,落了有三四秒。屋里的炉子在响,电视里那个卖锅的还在喊,她孙媳妇在里屋打电话,说的是别的事。

她说:“规矩是——活过来的那个,绳不能剪。”

——

她讲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喝了两回水。

那一夜生了两个。头一个哭了,好好的。第二个没气,她按老规矩在脚踝上系了麻绳,摆在偏房门板上。

第二天上午,偏房那个在哭。

“死了又活的,”卢婆说,“那根绳不能剪。剪了不好。”

“为什么不能剪?”

“剪了……”

她停住了。

她想了很久。屋里炉子上的水壶开了,滋滋地响。她孙媳妇过来把壶提下去。

“忘了。”卢婆说,“老辈人这么讲的。”

——

他问:那后来呢。

“后来上户口。”卢婆说,“上了一个。”

“哪一个?”

——

卢婆看着他。

“上了活着的那个。”她说。

——

他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回答的不是他问的问题。

他又问了一遍:“上的是先生下来那个,还是后头那个?”

卢婆没有答。

她的手在毯子上摩挲,一下一下。

七|胎记

回去的路上雨大了。

他把电动车停在半路一个公交站的棚子底下避了一会儿。那是个很旧的站台,铁皮顶锈穿了几个洞,水从洞里成股地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几个小坑。站牌上的字被晒褪了一半,剩下的看得出是几个村名。长椅上积着水,他就站着。

对面是一片刚收完的地,雨落在上头看不出来,只看得见土的颜色在变深,从灰白一点一点变成褐色,一块一块地变,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走。

雨声很大,把别的声音全盖住了。

他站在那儿,把裤腿卷起来。

——

右脚踝上有一圈痕。

浅褐色的,一圈,宽不到半公分,从外踝绕到内踝。他从小就有,一直以为是胎记。他上体育课穿短裤,同学问过,他说是胎记。

他母亲说过是胎记。

雨打在棚顶上,很响。

——

他蹲下去,用手指顺着那圈痕摸了一遍。

——

摸到内踝那一侧的时候,能摸出一点点凸起。

很轻微。

像是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勒过,皮长回去了,可底下还留着一道。

八|那一格有字了

卢婆九十七岁那年,有人来找过她一回。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说话客气,带了牛奶和点心。

他问的是一九八一年腊月的事。

她跟他说了。说了两个孩子,说了绳,说了上户口上了一个。

他问上的是哪一个。

她记得自己没答。

她那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男人进门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他是谁。是认出他脚下的走法——那种一只脚落地比另一只轻一点的走法。她接了三十年生,那种走法她见过一回。

就那一回。

——

他在村里又待了两天,把该办的办完了,回城上班。

回去以后一切照旧。上班,填册子,排炉次,收费,开票。中间有过一个星期特别忙,殡仪馆一天进七十多个,老潘的纸巾用掉了两包。

那张黄纸、那张脆纸、桥上拍的那七八张照片,他都收在宿舍的抽屉里。

他没有再去查。

他跟自己说的是:查不出什么了。卢婆九十七岁,说话颠三倒四;他父亲一九九四年就走了;他母亲上个月走的;上户口的档案八十年代初的乡里资料,早就没了。

这些理由都成立。

他还有一个理由没跟自己说:他不确定他想知道。

——

日子这么过了五年。

——

五十岁那年他调了岗,从窗口调到档案室。这个岗清闲,工资少两百,但不用面对家属。

档案室在业务大厅后面,一间没窗的屋子,两排铁架,架上是历年的登记册。册子按年份摞,最早的一摞是九十年代的,纸已经黄了。

他一个人在那屋里坐了三年。

——

五十三岁那年他要退了。

退之前要清档,把二十年的册子核一遍,缺页的补,破损的换封面,然后移交。

那是七月,屋里没空调只有一台风扇,摇头的,转过来一阵风转过去半天没有。屋里没有窗,只有一盏日光灯,白天黑夜是一个样子——他有时候干着干着会忘了外面几点,得掏手机看。

铁架子上一层灰,一擦一手黑。册子搬下来的时候扬起的灰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一片一片,慢慢往下落,落到桌上、落到他手背上、落到他的背心上。

他搬册子搬了两天,出的汗把衬衫湿透了,他索性穿了个背心。

——

有一件事他二十年前就知道,一直没当回事。

每一本册子的第十一页第七行,那一格填不上。

笔一下去就洇,或者钢笔正好那一下没水,或者写完了字迹隔天就淡。他早年换过笔,换过纸,跟印刷厂反映过,重印了一批。还是那一格。

老潘退休前跟他说过:这行都这样,留一格,别问。

他当时问了一句:那要是有人问呢。

老潘说:没人问。

他就留着。二十年,每次填到那一行,跳过去,填下一行。跳的时候手是不停的,笔从第六行直接落到第八行,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一个人可以把「绕开」这件事练到自己都察觉不到,只要时间够长。

——

那天下午他把二十本册子从架子上全搬下来,摞在桌上,准备一本一本核。

摞起来到他胸口。

他从最上面那本开始。

——

翻到第十一页。

——

那一格有字。

姓名栏:周维。

九|明天

他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拿错了,翻回封面看年份。没错,是二〇一二年的。

他看那一格。

姓名栏:周维。

——

他往下翻第二本。第十一页第七行。

周维。

第三本。

周维。

——

他一本一本翻。二十本。

二十个格子,二十次他的名字。日子从二〇〇五年排到二〇二五年,一年一个。

最后一本是今年的。

那一格里的日子是——

他把册子举高了一点,好让顶上的日光灯照进来。

明天。

——

风扇转过来了一阵风。册页被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

他坐在那儿,把二十本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风扇转过来,纸响;转过去,屋里就只剩日光灯那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嗡。他坐在那间没有窗的屋子里,面前是他二十年一笔一笔填出来的东西,二十本,摞起来到他胸口,每一本上头都有他的名字,而他填了二十年,一次也没往那一格里看过——不是没看见,是他每次填到那儿都自动跳过去,跳了二十年,跳成了一个动作,跳成了一件他不必想的事。

看完他想通了一件事。

——

他一直以为的是:他有过一个哥哥,那个哥哥生下来没保住;他母亲舍不得,做了个替身埋在后院,把哥哥的名字刻在桥基上;这些是一个失去过孩子的女人做的事。

这个想法他从村里带回来,揣了五年。

——

不是这样。

——

那一夜生了两个。头一个哭了,好好的。第二个没气,系了绳,摆在偏房。

第二天上午,偏房那个活了。

——

上户口上了一个。

上的是——

——

一个位置。一个名字。一格。

那一格从来不是空的。它是留着的。

留给还没还回去的那一个。

——

他把最后一本翻开。

那一格里的日子是——

他把册子举高了一点,好让顶上的日光灯照进来。

——

明天。

十|两个都留下了

我把绳系上去的时候,那孩子的脚是凉的。

三股麻绳,绕两圈,死结。

我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一次系错。

那一夜我也没有系错——我系在了没气的那个身上。

第二天他哭了。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根绳到最后也没有人剪。

我活到九十七,见过很多事。这一件我跟人讲过一回,讲完那个人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

一只脚落地比另一只轻一点。

——

他退休那天是七月十九号。

单位给他办了个很小的送别,在业务大厅的后间,一个蛋糕,一箱橙汁,十来个人。蛋糕是小张去买的,上头用奶油写了「周师傅一路顺风」,写歪了,「顺」字挤到边上去了。

老潘早退了,去年走的,肺癌,走得很快。走之前他还来过一趟单位,坐在窗口那把椅子上跟人聊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把抽屉里剩的那半包纸巾留下了。

主任讲了几句话,说周师傅二十几年零差错,是我们这儿的标杆。

大家鼓掌。

他站在那儿,也跟着鼓了两下。

零差错。二十年零差错。他后来想,这句话说的其实是:他二十年里没有一次把该填的东西填错,也没有一次把不该问的东西问出口。

——

散了以后他回档案室,把最后一点东西收拾了。

二十本册子还摞在桌上。按流程它们应该移交给档案科,装箱,贴标签,入库。

他把它们抱起来,抱不动,分了三趟。

——

一号炉在业务大厅另一头,从后门出去穿过院子。那天的太阳很毒,水杉的影子很短,地上的水泥烫脚。

炉工小张在值班,看见他抱着一摞东西过来,问周师傅这是什么。

他说旧材料,处理掉。

小张说那得走流程吧。

他说我签了字了。

小张哦了一声,没再问。他跟周维认识十几年了。

——

他一本一本往里推。

炉膛的温度很高,他站在两米外都觉得脸烫。册子进去以后先是封面卷起来,然后整本鼓起来,然后就没有了。

一本,两本,三本。

——

推到第十一本的时候,控制台响了一声。

小张过去看。

“新单子?”周维说。

“嗯。”小张说,“刚跳出来的。”

“谁的?”

小张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没名字。”他说,“系统抽了。有时候会这样,等会儿再刷一下就出来了。”

——

周维站在那儿,手里还剩九本。

他把剩下的九本一本一本推进去了。

——

那天下午他回宿舍收拾东西。

单位的宿舍他住了二十六年,一间半,东西不多,一个下午就收完了。

墙角有一坛咸菜。

——

那是他母亲最后那年秋天腌的。他从村里搬回来,一直放在墙角,五年了,没开过。

搬家总不能带着一坛咸菜。他想了想,蹲下去把麻绳解开。

麻绳解开,掀掉油纸。

——

咸菜早就坏了。上面浮着一层白,味道冲得他往后仰了一下。

他正要盖上,看见坛口边上、油纸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塑料袋包着。

——

他把塑料袋拆开。

纸是黄的,是那种写疏文用的纸。

上面一行字,毛笔,一笔一划,很用力,笔画的收尾处纸都被压出了印子。

跟一九九四年那张疏文是同一只手。

——

写的是:

两个都留下了。

——

他蹲在那儿,捏着那张纸。

坛口的味道往上冒,是那种腌坏了的酸,冲,往鼻子里钻。他没有躲。

他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扶着坛沿,一只手捏着那张纸,捏得很轻,怕它裂——那张纸在这坛子里放了五年,在她手里更早,早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也许是她腌完最后一坛咸菜、封油纸之前塞进去的,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在城里上班、每年寄回来的电话里跟她说别寄了吃不完的那些年,早到她一个人在这间灶房里,一边扎麻绳一边想着这张纸将来会被谁看见。

窗外是七月的中午,有人在院子里洗车,水声很响,隔一会儿停一下。水泥地上被浇过的地方在冒白汽。

远处水杉那边有蝉,叫得很密。

——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塑料袋,塞进衬衫口袋。

然后他把坛子搬到楼下,倒在垃圾房旁边的下水口。

倒完他把坛子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三遍。

——

那个坛子他没扔。

坛子是好坛子,粗陶的,坛口那一圈釉有点崩,别的地方都完好。他母亲用了几十年,一年一坛。

他把它擦干,用报纸包上,放进纸箱,跟别的东西一起搬走了。

——

搬完最后一趟已经四点多。

院子里洗车那人走了,地上的水快干了,只剩几摊深色的印子。

蝉还在叫。

——

他掏出手机,翻到单位那个内线号码。

看了很久。

——

他没打。

明天那一格填什么,明天就知道。

——

蝉还在叫。今年的蝉出得早,六月底就有了。二婶说是要旱。

本篇为虚构作品,人物与情节均属虚构。 文中提到的民俗做法见 民俗词条;我们不宣称其有效,也不建议照做。详见 关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