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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ction · 志怪中篇

第二个

周维在殡仪馆做登记,干了二十年。

这活儿说难不难:家属来了,把逝者的名字、身份证号、死亡证明的编号填进册子,排炉次,收费,开票。册子是硬壳的,一页二十四行,一行八栏,最后一栏是家属签字。填错一个数,将来查档就查不着。

他们那儿一天四五十个,旺季能到七十。二十年下来他填过多少,他自己算过一回,算到一半不算了。

——

单位在城西,一片很大的院子,进门是一排水杉,冬天叶子落光了,一根一根戳在那儿。业务大厅是九十年代盖的,层高很高,日光灯管有十来根,坏了三根一直没换,屋里的光是那种偏冷的白。

大厅里常年有股味道,是消毒水加纸张加人身上带来的味道,混在一起,不难闻,就是记得住。他早年谈过一个对象,姑娘嫌他身上有味,问他洗澡没有。他说洗了。

那事后来没成。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

同事里数老潘岁数大,六十一了,返聘的,管排炉。老潘这个人一天到晚乐呵呵的,谁家哭得再厉害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把手续办完,办完了还能安慰两句。有一回一个女的在窗口哭得站不住,老潘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那包纸巾他抽屉里常年备着,一年得用掉二十包。

周维问过他怎么做到的。老潘说,你干久了就知道了,咱们这儿不是伤心的地方,咱们这儿是办事的地方。

老潘自己家里的事他从不提。周维是后来听别人说的:老潘有个女儿,二十来岁没的,车祸,那年老潘四十出头。从那以后他就到这儿来上班了,一干二十年,从来没请过一天丧假——他没有丧假可请了。

周维干了二十年,也还是做不到老潘那样。他能面不改色,可他做不到安慰。

他跟自己解释说这是性格。可他也知道这个解释是假的:一个在殡仪馆窗口坐了二十年、每天听人哭、每天把别人一辈子最要紧的那件事填进一格一格里的人,如果二十年下来还是不会安慰人,那多半不是不会,是不肯——安慰是要把自己伸出去一点的,而他这辈子从来没学会怎么把自己伸出去。

这句话他没跟人说过。他连自己都是很久以后才想到的。

——

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多,他接到电话。

村里打来的,说他母亲不行了,让他赶紧回。

他跟主任请了假,回宿舍拿了几件衣服,坐四点半那趟大巴。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母亲是当天夜里两点走的,八十一岁。

——

丧事按老规矩办。

十一月的村子冷得很实在——不是城里那种风一吹就冷的冷,是屋里屋外一样冷、被子摸上去是凉的那种冷。

天是那种压得很低的阴天,从早到晚一个颜色,看不出几点。田里的水放干了,一片一片露着灰白的泥壳,壳上裂着缝。村后那道岗上的树只剩枝子,远看是一层灰。

院子里搭了棚,塑料布顶,风一刮哗哗响。棚底下点了两盆炭火,围着一圈人烤,火盆边上的地被烤干了一小圈,别处都是潮的。有人往火里扔了一把松针,噼啪响了一阵,那个味道跟纸钱烧起来的味道混在一起,能飘到院门外头去。

村里现在人少。年轻的都在外头,来帮忙的多半是六十往上,办事的动作都慢,一件事要商量很久。他二婶从早上五点开始烧水,一天下来烧了不知道多少壶。

他在灵前跪了三天。

——

第三天下午出殡,第四天他没走。

他跟单位又请了三天,说家里还有事要处理。主任在电话里说,你回来吧,这边缺人。他说再三天。

他自己也说不上要处理什么。

要处理的东西其实一个下午就能弄完——房子空了,家具没人要,他母亲的衣服该烧的烧了。他在屋里坐了半天,从东屋走到堂屋,又从堂屋走回东屋。

后来他在灶间的墙角看见一坛咸菜。

——

那是他母亲每年秋天腌的。萝卜和芥菜,切条,盐揉过,压在坛子里,上头压一块青石。坛口封着一层油纸,用麻绳扎着。

他小时候不爱吃,嫌咸。他母亲每年还是腌,腌了几十年,他在城里的时候每年寄一罐给他,他吃不完,放坏了扔掉过好几次。有一年他跟她说别寄了,吃不完,她在电话里嗯了一声,第二年照寄。

今年这一坛是新的。她八十一岁,秋天还在腌。

一个八十一岁的人,在秋天,一个人,把萝卜和芥菜切成条,撒盐,揉,一层一层压进坛子,压上青石,封油纸,扎麻绳——这一整套要弯腰、要使劲、要在冷水里泡手,她做了几十年,今年也做了,做完了没跟任何人说,然后到冬天她就走了。

他把坛子搬起来试了试,很沉。

他决定带回城。

一九八一年,腊月。

卢婆那年五十三,接生接了三十年,村里的娃一多半是她接的。

那一夜下雪,是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路上积了半尺。她是被人拿手电照着领来的,一路上摔了两跤。

屋里生着炭盆,还是冷。周家男人蹲在灶间不出来,屋里就她和产妇,还有一个帮着烧水的婶子。

生得不算难。头一个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把娃提起来,拍了两下屁股,哭了,很响。

她刚要包,产妇又开始使劲。

她愣了一下。三十年了,她见过双胎,可这一回之前没人说过,肚子也不像。

第二个下来的时候天蒙蒙亮。

那一个没哭。

她拍了,倒提着拍了,又用嘴吸了鼻子,还是没哭。身上是软的,摸不着气。

她包好放在一边,跟那个婶子说了一声。

婶子出去叫周家男人。

卢婆按老规矩办:找了一段麻绳,三股拧的,在那孩子的脚踝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把他抱到偏房,摆在一块门板上。

外头天亮了,雪停了。

他母亲的东西不多。

清东西是在第四天下午。东屋没有生火,冷得手指发僵,他开着灯——十一月下午三点多,屋里就已经要开灯了,那盏灯是十五瓦的白炽灯,泛黄,照得整间屋子像是隔了一层茶水。

一个樟木箱,一个铁皮盒,几件衣服,一沓药盒,还有那台十几年前他给她买的收音机——她用了两年就不用了,说费电。

衣服他一件一件抖开看过。有两件是他年轻时候的旧毛衣,袖口都磨破了,她拆了重织过,织得歪歪扭扭。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这两件留在家里的。

铁皮盒里是纸。房契的复印件,他小学的成绩单,几张老照片,还有一沓叠得很方正的黄纸。

黄纸他认得。那是写疏文用的纸。

——

最上面那张摊开来有巴掌大。上头竖着写了几行字,毛笔,字不好,是那种识字不多的人写的字——一笔一划,很用力,笔画的收尾处纸都被压出了印子。

写的是给他奶奶借寿的疏文。

日期是一九九四年冬。那年他奶奶病重,躺了小半年。

——

借寿这件事他知道。乡下的说法是,人快不行的时候,家里人可以递一份状,把自己的年岁分一点给他。递状的人要自己按手印,不能替。

他奶奶那年确实好了,又活了六年。

——

疏文的左下角有四个手印。

红的,印泥按的,有的清楚有的糊。

四个。

他数了两遍。

他父亲一个,他母亲一个——这两个他能认出来,因为他父亲的手印很大,他母亲的很小。

第三个中等,应该是他二伯的。

第四个最小。

——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的。

一九九四年他十三岁。十三岁的孩子按手印,比大人的小,这说得通。他小时候听他母亲提过一句,说给你奶奶借寿那回,你也按了。

他把自己的右手拇指按在印泥上,按在旁边一张白纸上,然后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比。

——

大了一圈。

不是大一点,是大一圈。他现在四十五岁的拇指,比那个印子宽出将近三分之一。

十三岁到四十五岁,拇指能长这么多吗。

他不知道。他没研究过这个。

他找了一张纸,把两个印子的宽度都量了:他自己的十八毫米,纸上那个十二毫米。

十二毫米。

他在网上查了一下,十二毫米的拇指宽,大概是——

他把手机放下了。

——

那天夜里他没睡好。

村里的夜跟城里不一样。城里的夜是有底噪的,空调外机、远处的车、楼道里的动静;村里的夜是真静,静到你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声音。

那种静是有层次的:先是没有人声,然后是没有车,然后你会发现连狗也不叫了,最后剩下的只有你自己——你翻身,被子响;你咽口水,喉咙响;你不动了,还有耳朵里那一层很细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嗡。

有一阵起风了,棚子上的塑料布哗哗响,响了半个钟头。

他躺在他母亲那张床上,翻来覆去。

后来他起来,把灯打开,又把那张黄纸拿出来看了一遍。

四个手印。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回去,关灯躺下。

黑暗里他想起一件事:一九九四年冬天那阵子,他每天放学回来,他母亲都在他奶奶屋里,一坐坐到天黑,不点灯。他那时候嫌那间屋子闷,从来不进去。

一个人守着另一个人过冬,屋里不点灯,能想些什么,他四十五岁了也想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没提这件事——也没人可提。

那一晚,周家男人进了偏房,站着看了一会儿,出来了。

他跟卢婆说:明天一早埋。

卢婆说:这么冷,明天再说吧。

那男人没接话,去灶间抽烟了。

产妇那边情况不太好,出血止不住,卢婆忙到快中午。等她想起偏房那个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她推开偏房的门。

门板上那个孩子在哭。

不响,是那种气不够的哭,一声一声,很短。

卢婆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那孩子在她怀里哭了两声就停了,睁着眼睛看她。

脚踝上那圈麻绳还在。

第五天他去了村口那座桥。

去桥那儿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他二婶来送饭,说起他母亲今年夏天还去桥上坐过,坐了大半天。

“坐那儿干什么?”他问。

“不知道。”他二婶说,“老太太的事谁说得清。她坐在那儿看水。”

——

那座桥是他父亲修的。

他父亲是石匠,村里和邻村的石头活多半是他做的,门墩、碾盘、磨扇、墓碑。桥是八十年代初修的,三孔石拱,横跨十五米宽的河。

那条河现在水很少,河床露着一半,长满了草。桥面的条石被磨得很平,缝里长着草,栏杆缺了三处。

他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十一月的河风很硬。这条河他小时候能游泳,现在河床露着一半,长满了草,草是黄的,风一过整片倒下去,过去了再慢慢立起来。水面剩下中间窄窄一条,颜色发绿,不流。

河滩上有一群羊,二十来只,牧羊的是个老头,把羊赶到桥洞底下背风的地方,自己蹲在石头上抽烟。老头看见他,隔着几十米点了一下头。

他也点了一下头。

他不认得那个老头。可这一带的人就是这样——不认得也点头,点完各干各的,谁也不问谁是谁。他在城里住了二十六年,一栋楼里住着的人,他一个也不认得,走廊上碰见了都是低头过去。

——

那座桥重建过三次。

这个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冲垮,塌了,又冲垮。第三回修的时候请了先生看,先生说这桥立不住是因为没有脚,得埋一块石头,上头刻一个活人的名字,那个人得是自己愿意的。

他父亲那年三十来岁,是修桥的匠人。

后来桥立住了,四十多年没出事。

——

这个说法他一直当故事听。

他甚至在心里给它找过解释:第三回修的时候大概是换了做法,或者是那年枯水,基础打得比前两回深。乡下的事往往是这样——一件事办成了,功劳会落到最玄的那个解释上。

那天在桥上他忽然想去看看。

——

他回家拿了一把铁锹。

桥的北头有一段护坡塌了,露出下面的基础,那是他小时候就见过的。他从那儿下去,站在河滩上,看着桥基那一片乱石。

挖了大概四十分钟。

十一月的土上冻了一层壳,锹下去要跺,跺开了底下是软的。他挖出一身汗,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石头上。

牧羊的老头在下游远远地看他,没过来。

——

锹碰到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那种硬——是一下顿住的那种硬,声音也不一样。

他把土清干净。

一块方形的青石,一尺见方,边角被凿得很齐。这不是砌基础用的乱石,是专门凿出来的。

他用手把上面的泥抹掉。

有字。

——

刻得很深,笔画里塞满了泥,硬的,他得用锹尖一点一点剔。

剔了十来分钟。

三个字。

——

不是外乡人的名字。

姓是他家的姓。

后面两个字他不认得——不是生僻字,是他没见过这个名字。

——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太阳往西边下去了。冬天的太阳落得快,前一刻还照在河滩上,后一刻整片就暗下去了,只有对岸那道土坡顶上还留着一条金边。桥的影子铺过来,正好盖住他。

风更硬了。桥洞底下那群羊开始往回走,羊蹄踩在河滩的碎石上,是那种细碎的、连成一片的声音。牧羊的老头在后头,没吆喝。

他把那三个字用手机拍了下来,拍了七八张,怕拍不清。

然后他把土填回去了。

填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他父亲三十来岁,在这块石头上刻了一个名字。刻的时候他自己应该知道那是谁。

回家的路上他在村口碰见他二婶。

“挖什么呢?”他二婶说,“弄得一身泥。”

“看看桥。”

“那桥好着呢。”

卢婆抱着那孩子出了偏房。

屋里那两个人——周家男人和产妇——都看着她。

产妇先开的口。她刚生完两天,脸是白的,声音很轻。

她说:抱过来。

卢婆把孩子递过去。

那女人接了,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哭了。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掉。

周家男人还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前头那个呢。

屋里没人接这句话。

卢婆是这么记的:她当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头一个哭得那么响,好好的;第二个没气,绑了绳摆在偏房,隔了一夜又活了。这种事她三十年没碰上过。

后来她说了一句:先都留着吧。

第六天他去挖后院。

这一天是最没道理的一天。他自己后来也说不清是怎么从桥上那块石头,跳到后院这件事上的。

大概是因为他小时候听过一句话。

他母亲说过,他生下来的时候不好,请人做过一个替身,埋在后院,说是替他挡的。这话她只提过一两回,提完就岔开了,他也没追问。乡下这种事多。

——

后院其实不算院子,是屋后一块地,二十来平米,围着一圈半塌的土墙。以前种菜,这些年荒了,长着及膝的草,霜打过之后是黄的。墙角有一棵枣树,枝上没叶子。

那棵枣树他小时候上去过。枣子小,酸,没什么人吃,可小孩就是要上去。有一年他从上面掉下来,摔在土墙根,胳膊肿了半个月。他母亲拿黄酒给他揉,一边揉一边骂,骂到一半自己哭了。

他那时候不明白她哭什么。一个胳膊肿了半个月的孩子,不至于。

他在墙根那一带挖。

他母亲当年说的是“屋后头”,具体哪儿她没说过。他先挖了三个坑,都空的,土是生的,一看就没人动过。

第四个坑挖在枣树底下。

——

那天早上有霜。地上、草上、土墙上全是白的,太阳一出来就化,化成水,把土面泡软了一层。

他挖到大概六十公分深的时候,锹碰到了软的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根。是那种一下陷进去的软。

他停了,蹲下来,用手把土扒开。

——

黑的稻草。

已经烂了,一碰就散,颜色是那种泡了很多年的黑褐色。

他扒得很慢。

——

草人的形状还看得出来。躯干、两条胳膊、两条腿,是用绳捆出来的,绳早烂了,只剩一段一段。

外面套着衣服。

那是一件小孩的夹袄,蓝的。布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可蓝色还在,还有袖口那一处破——磨破的,边上翻着毛。

他把它捧出来。

——

他记得这件衣服。

不是他记得——是他见过。他母亲的樟木箱里有一张照片,很旧的,黑白的,上头是个一两岁的孩子,坐在一张竹椅上,穿一件对襟的小夹袄,袖口那儿有一块补丁。

那张照片她说是他。

那张照片在她床头放了几十年,玻璃相框,边角都磕掉了漆。她每年擦一遍,擦的时候拿一块专门的软布,擦完摆回去,位置一年一年都没变过——他小时候有一回把相框挪了个方向,她当天晚上就挪回来了,什么也没说。

他四十五年里从没想过要问一句:这上头是我吗。

你会去问床头摆了几十年、每年被擦一遍的那张照片上是不是你自己吗。

——

他把手伸进那件夹袄的衣领里。

摸到了。

一张纸,折成很小的一块,纸质已经很脆了。

他捏着两个角,一点一点展开。展到一半的时候,沿着折痕裂了一道。

——

上面是三个字。

跟桥基那块青石上的,一模一样。

那年腊月过完,周家给两个孩子上户口。

卢婆是听说的,没在场。

据说上了一个。

据说的是:家里跟人说,生了一个,另一个没保住。

那时候乡下这种事不算事。八十年代初,村里一年总有几个娃养不住,报不报都在人一句话。

卢婆有一回在村口碰见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她问了一句:另一个呢。

那女人说:在呢。

卢婆说:那怎么不报。

那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说:报一个就够了。

卢婆没再问。

她后来跟人说过,她当时以为“报一个就够了”的意思是——她当时以为的是什么,她后来自己也记不清了。

第七天他去找卢婆。

卢婆还活着,九十七岁,住在邻村她孙子家。他去之前打听了一圈,村里还记得她的人不多了。

他二婶说:那个老太太脑子还清楚,就是耳朵背,说话得凑到耳朵上。

——

那天下雨。是入冬以后的第一场,很细,落在脸上是凉的,落在土路上一会儿就把路面泡成了泥。他骑他二叔那辆电动车去的,走了二十多分钟,到的时候裤腿全湿了。

那户人家的院子是新盖的,两层,贴白瓷砖,院里停着一辆面包车。堂屋很大,摆着一套很大的皮沙发,电视开着没人看,放的是一个卖锅的节目。

卢婆坐在堂屋门口,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屋里生着炉子,一进去暖得人发晕,眼镜片上马上起了一层雾。他站在门口擦了半天眼镜。

老太太很小。九十七岁的人是会缩的,她坐在那张大沙发旁边的小椅子上,整个人陷在毯子里,只露出头和两只手。

他把带的东西放下——一箱牛奶,两斤点心。他孙媳妇在旁边招呼,说奶奶今天精神好。

——

他凑到老太太耳朵边,报了他母亲的名字。

卢婆想了一会儿。

“周家的。”她说。

“对。”

“走了?”

“上个月。”

卢婆点点头,没说别的。她的手一直在毯子上,很慢地摩挲。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很厚。

——

他把那张脆纸拿出来,摊在她膝盖上。

卢婆低下头看。她眼睛不好,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绳呢。”

——

他没听清。

他又凑近了一点。

“绳呢。”卢婆又说了一遍,“剪了没有。”

——

他说:什么绳。

——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那一刻他觉出她的眼睛是有焦点的。

她的眼睛很浑,眼白发黄,可那一下是看住了他的——不是老人那种茫然地对着一个方向,是真的落在他脸上,落了有三四秒。屋里的炉子在响,电视里那个卖锅的还在喊,她孙媳妇在里屋打电话,说的是别的事。

她说:“规矩是——活过来的那个,绳不能剪。”

——

她讲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喝了两回水。

那一夜生了两个。头一个哭了,好好的。第二个没气,她按老规矩在脚踝上系了麻绳,摆在偏房门板上。

第二天上午,偏房那个在哭。

“死了又活的,”卢婆说,“那根绳不能剪。剪了不好。”

“为什么不能剪?”

“剪了……”

她停住了。

她想了很久。屋里炉子上的水壶开了,滋滋地响。她孙媳妇过来把壶提下去。

“忘了。”卢婆说,“老辈人这么讲的。”

——

他问:那后来呢。

“后来上户口。”卢婆说,“上了一个。”

“哪一个?”

——

卢婆看着他。

“上了活着的那个。”她说。

——

他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回答的不是他问的问题。

他又问了一遍:“上的是先生下来那个,还是后头那个?”

卢婆没有答。

她的手在毯子上摩挲,一下一下。

——

回去的路上雨大了。

他把电动车停在半路一个公交站的棚子底下避了一会儿。那是个很旧的站台,铁皮顶锈穿了几个洞,水从洞里成股地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几个小坑。站牌上的字被晒褪了一半,剩下的看得出是几个村名。长椅上积着水,他就站着。

对面是一片刚收完的地,雨落在上头看不出来,只看得见土的颜色在变深,从灰白一点一点变成褐色,一块一块地变,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走。

雨声很大,把别的声音全盖住了。

他站在那儿,把裤腿卷起来。

——

右脚踝上有一圈痕。

浅褐色的,一圈,宽不到半公分,从外踝绕到内踝。他从小就有,一直以为是胎记。他上体育课穿短裤,同学问过,他说是胎记。

他母亲说过是胎记。

他蹲下去,用手指顺着那圈痕摸了一遍。

摸到内踝那一侧的时候,能摸出一点点凸起——很轻微,像是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勒过,皮长回去了,可底下还留着一道。

雨打在棚顶上,很响。

卢婆九十七岁那年,有人来找过她一回。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说话客气,带了牛奶和点心。

他问的是一九八一年腊月的事。

她跟他说了。说了两个孩子,说了绳,说了上户口上了一个。

他问上的是哪一个。

她记得自己没答。

她那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男人进门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他是谁。是认出他脚下的走法——那种一只脚落地比另一只轻一点的走法。她接了三十年生,那种走法她见过一回。

就那一回。

他在村里又待了两天,把该办的办完了,回城上班。

回去以后一切照旧。上班,填册子,排炉次,收费,开票。中间有过一个星期特别忙,殡仪馆一天进七十多个,老潘的纸巾用掉了两包。

那张黄纸、那张脆纸、桥上拍的那七八张照片,他都收在宿舍的抽屉里。

他没有再去查。

他跟自己说的是:查不出什么了。卢婆九十七岁,说话颠三倒四;他父亲一九九四年就走了;他母亲上个月走的;上户口的档案八十年代初的乡里资料,早就没了。

这些理由都成立。

他还有一个理由没跟自己说:他不确定他想知道。

——

日子这么过了五年。

——

五十岁那年他调了岗,从窗口调到档案室。这个岗清闲,工资少两百,但不用面对家属。

档案室在业务大厅后面,一间没窗的屋子,两排铁架,架上是历年的登记册。册子按年份摞,最早的一摞是九十年代的,纸已经黄了。

他一个人在那屋里坐了三年。

——

五十三岁那年他要退了。

退之前要清档,把二十年的册子核一遍,缺页的补,破损的换封面,然后移交。

那是七月,屋里没空调只有一台风扇,摇头的,转过来一阵风转过去半天没有。屋里没有窗,只有一盏日光灯,白天黑夜是一个样子——他有时候干着干着会忘了外面几点,得掏手机看。

铁架子上一层灰,一擦一手黑。册子搬下来的时候扬起的灰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一片一片,慢慢往下落,落到桌上、落到他手背上、落到他的背心上。

他搬册子搬了两天,出的汗把衬衫湿透了,他索性穿了个背心。

——

有一件事他二十年前就知道,一直没当回事。

每一本册子的第十一页第七行,那一格填不上。

笔一下去就洇,或者钢笔正好那一下没水,或者写完了字迹隔天就淡。他早年换过笔,换过纸,跟印刷厂反映过,重印了一批。还是那一格。

老潘退休前跟他说过:这行都这样,留一格,别问。

他当时问了一句:那要是有人问呢。

老潘说:没人问。

他就留着。二十年,每次填到那一行,跳过去,填下一行。跳的时候手是不停的,笔从第六行直接落到第八行,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一个人可以把「绕开」这件事练到自己都察觉不到,只要时间够长。

——

那天下午他把二十本册子从架子上全搬下来,摞在桌上,准备一本一本核。

摞起来到他胸口。

他从最上面那本开始。

——

翻到第十一页。

那一格有字。

——

他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拿错了,翻回封面看年份。没错,是二〇一二年的。

他看那一格。

姓名栏:周维。

——

他往下翻第二本。第十一页第七行。

周维。

第三本。

周维。

——

他一本一本翻。二十本。

二十个格子,二十次他的名字。日子从二〇〇五年排到二〇二五年,一年一个。

最后一本是今年的。

那一格里的日子是——

他把册子举高了一点,好让顶上的日光灯照进来。

明天。

——

风扇转过来了一阵风。册页被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

他坐在那儿,把二十本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风扇转过来,纸响;转过去,屋里就只剩日光灯那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嗡。他坐在那间没有窗的屋子里,面前是他二十年一笔一笔填出来的东西,二十本,摞起来到他胸口,每一本上头都有他的名字,而他填了二十年,一次也没往那一格里看过——不是没看见,是他每次填到那儿都自动跳过去,跳了二十年,跳成了一个动作,跳成了一件他不必想的事。

看完他想通了一件事。

——

他一直以为的是:他有过一个哥哥,那个哥哥生下来没保住;他母亲舍不得,做了个替身埋在后院,把哥哥的名字刻在桥基上;这些是一个失去过孩子的女人做的事。

这个想法他从村里带回来,揣了五年。

——

不是这样。

——

那一夜生了两个。头一个哭了,好好的。第二个没气,系了绳,摆在偏房。

第二天上午,偏房那个活了。

——

上户口上了一个。

上的是——

——

一个位置。一个名字。一格。

那一格从来不是空的。它是留着的。

留给还没还回去的那一个。

我把绳系上去的时候,那孩子的脚是凉的。

三股麻绳,绕两圈,死结。

我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一次系错。

那一夜我也没有系错——我系在了没气的那个身上。

第二天他哭了。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根绳到最后也没有人剪。

我活到九十七,见过很多事。这一件我跟人讲过一回,讲完那个人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

一只脚落地比另一只轻一点。

他退休那天是七月十九号。

单位给他办了个很小的送别,在业务大厅的后间,一个蛋糕,一箱橙汁,十来个人。蛋糕是小张去买的,上头用奶油写了「周师傅一路顺风」,写歪了,「顺」字挤到边上去了。

老潘早退了,去年走的,肺癌,走得很快。走之前他还来过一趟单位,坐在窗口那把椅子上跟人聊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把抽屉里剩的那半包纸巾留下了。

主任讲了几句话,说周师傅二十几年零差错,是我们这儿的标杆。

大家鼓掌。

他站在那儿,也跟着鼓了两下。

零差错。二十年零差错。他后来想,这句话说的其实是:他二十年里没有一次把该填的东西填错,也没有一次把不该问的东西问出口。

——

散了以后他回档案室,把最后一点东西收拾了。

二十本册子还摞在桌上。按流程它们应该移交给档案科,装箱,贴标签,入库。

他把它们抱起来,抱不动,分了三趟。

——

一号炉在业务大厅另一头,从后门出去穿过院子。那天的太阳很毒,水杉的影子很短,地上的水泥烫脚。

炉工小张在值班,看见他抱着一摞东西过来,问周师傅这是什么。

他说旧材料,处理掉。

小张说那得走流程吧。

他说我签了字了。

小张哦了一声,没再问。他跟周维认识十几年了。

——

他一本一本往里推。

炉膛的温度很高,他站在两米外都觉得脸烫。册子进去以后先是封面卷起来,然后整本鼓起来,然后就没有了。

一本,两本,三本。

——

推到第十一本的时候,控制台响了一声。

小张过去看。

“新单子?”周维说。

“嗯。”小张说,“刚跳出来的。”

“谁的?”

小张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没名字。”他说,“系统抽了。有时候会这样,等会儿再刷一下就出来了。”

——

周维站在那儿,手里还剩九本。

他把剩下的九本一本一本推进去了。

——

那天下午他回宿舍收拾东西。

单位的宿舍他住了二十六年,一间半,东西不多,一个下午就收完了。

墙角有一坛咸菜。

——

那是他母亲最后那年秋天腌的。他从村里搬回来,一直放在墙角,五年了,没开过。

搬家总不能带着一坛咸菜。他想了想,蹲下去把麻绳解开。

麻绳解开,掀掉油纸。

——

咸菜早就坏了。上面浮着一层白,味道冲得他往后仰了一下。

他正要盖上,看见坛口边上、油纸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塑料袋包着。

——

他把塑料袋拆开。

纸是黄的,是那种写疏文用的纸。

上面一行字,毛笔,一笔一划,很用力,笔画的收尾处纸都被压出了印子。

跟一九九四年那张疏文是同一只手。

——

写的是:

两个都留下了。

——

他蹲在那儿,捏着那张纸。

坛口的味道往上冒,是那种腌坏了的酸,冲,往鼻子里钻。他没有躲。

他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扶着坛沿,一只手捏着那张纸,捏得很轻,怕它裂——那张纸在这坛子里放了五年,在她手里更早,早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也许是她腌完最后一坛咸菜、封油纸之前塞进去的,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在城里上班、每年寄回来的电话里跟她说别寄了吃不完的那些年,早到她一个人在这间灶房里,一边扎麻绳一边想着这张纸将来会被谁看见。

窗外是七月的中午,有人在院子里洗车,水声很响,隔一会儿停一下。水泥地上被浇过的地方在冒白汽。

远处水杉那边有蝉,叫得很密。

——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塑料袋,塞进衬衫口袋。

然后他把坛子搬到楼下,倒在垃圾房旁边的下水口。

倒完他把坛子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三遍。

——

那个坛子他没扔。

坛子是好坛子,粗陶的,坛口那一圈釉有点崩,别的地方都完好。他母亲用了几十年,一年一坛。

他把它擦干,用报纸包上,放进纸箱,跟别的东西一起搬走了。

——

搬完最后一趟已经四点多。

院子里洗车那人走了,地上的水快干了,只剩几摊深色的印子。

蝉还在叫。

This is a work of fiction; its characters and events are invented. The folk practices it refers to are documented on the folklore entries. We make no claim that any of them work, and we do not recommend acting on them. See Abo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