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八点
岑守业
铺子在西关那条巷子中段,进深两丈,白天也要开灯。
岑守业扎纸人扎了四十年。屋里堆着劈好的竹条和一捆一捆的彩纸,常年是竹青加浆糊的味道,闻久了口干。
明天七月半。这几天是他一年里最忙的时候——从初十起他就没歇过,一天扎六七件,手指头上的皮磨掉了一层,捏竹条捏得虎口发木,晚上躺下手还在抽。
七月这一季能顶他半年的收入。四十年了,年年如此:清明一季,七月一季,中间零零星星接点白事,剩下的月份铺子开着也没什么人来,他就坐在门口,看巷子里过人。
八点他收工,把最后一件搬到墙边立着,一个纸扎的房子,两层,带院子,是给东街一户人家的。
四十年他守着三条规矩。
不点眼。不写名。不让它在铺子里过夜。
前两条是手上的事。第三条是他每天最后做的:不管多晚,扎好的东西要么当天交出去,要么搬到隔壁那间空屋放着——那屋是他的,没住人,就当仓库。
隔壁是隔壁。铺子是铺子。这两个字他分得很清。
四十年他每天最后一趟是这么走的:锁上铺子的门,走出巷子十几步,开隔壁的门,把东西放进去,再锁上,再走回来——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夜里几点,不管手上还剩多少活,这十几步他一天也没省过。
八点十分他把那个纸房子搬去隔壁。
搬完回来锁门,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那盏路灯的线松,风一吹就晃,屋里的光跟着一亮一暗。
蒲长海
蒲长海在城东那片自建房里住。
他今年五十五。二十年前他起了这三间房,起房子的钱是三块银元换来的——这话他跟谁也没说过,包括他媳妇。
那三块银元是九十年代末的价,够起三间砖房还有富余。他媳妇问过钱是哪来的,他说打工攒的。她信了。她那时候刚跟他,什么都信。
他有两个规矩,二十年一天没破过:正午不出门,晚上不点灯。
正午不出门这条好办。他做的是夜里的活,在县城的农贸市场卸货,凌晨两点到六点,白天睡觉。
晚上不点灯这条难。
他家的堂屋梁上有一个灯座,空的,二十年没装过灯泡。屋里晚上就靠一盏充电的小夜灯,摆在墙角,橘黄色,照得清脚下,照不清脸。
他媳妇一开始不习惯,问过很多回。他说费电。
问了两年她就不问了。
他儿子今年七岁。
八点,他刚睡醒。他媳妇在灶间热饭,儿子在屋里写作业,趴在小桌上,一盏台灯照着本子。
台灯是可以的。台灯照的是桌面。
这个界限是他自己划的。二十年里他划过很多这样的线:手电可以,照地;小夜灯可以,摆在墙角朝下;电视可以,屏幕是竖着的;顶上的灯不行。
这些线怎么划出来的他说不清。他就是知道哪些行哪些不行,跟人饿了知道要吃饭一样。
二十年下来这些线成了他家的生活:饭在天黑前吃、洗澡在傍晚、来客人一律安排在白天、过年不守夜、儿子的生日一律中午过——一整套安排,外人看着不过是这家人作息怪,只有他知道每一条底下压着的是同一句话。
邬红梅
邬红梅今年四十二,在县里一家超市做理货。
她开始用别人的声音说话,是十一天前。
第一回是晚饭桌上。她正在夹菜,忽然停了一下,然后用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个声音很粗,有一点哑,说的是外地口音——她男人田茂听出来是三个县以外那边的音。
说的是:那八担谷子你还我。
八担谷子。田茂后来查过,一担一百斤,八担八百斤——那是一九六几年一户人家一年的口粮。
现在没人拿担说话了。
她自己不知道。她说完接着夹菜。田茂问她刚才说什么,她说我没说话。
那顿饭他们没吃完。
十一天里出现了七回。七回七个声音:两个男的,三个老人,一个女的,还有一个田茂分不出年纪。
说的都是不相干的事:欠账、地界、一口锅、一个孩子的名字。
那个孩子的名字他们两口子都没听过。
十一天里田茂做的事是:白天上班,晚上守着她;把每一次说的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完标上时间;托人打听三个县以外那边的口音;跑了两趟村里问老人——他不是一个信这些的人,可他媳妇坐在他对面用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话的时候,信不信这件事就不由他了。
八点,田茂从村里回来了。
他今天去找了老一辈的人问。问了三个,前两个说不知道,第三个是他一个远房的舅公,八十六岁。
舅公听完,跟他说了该怎么办。
乔立新
乔立新今天回了一趟老宅。
老宅在南关,他爷爷手里盖的,他爸走后一直空着。他今年四十,在县里跑装修,前阵子有人要租那院子做仓库,他来收拾。
院子里有一口井。
那口井在他出生以前就压着一块磨盘。
为什么压着,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一句痛快话。淹死过人。很久以前了。谁都只说这些。
磨盘上落了几十年的土,长了一层灰绿的苔,边上钻出几丛草。
他小时候在井边玩过。他妈拿棍子追着他打,一边打一边说:井边玩去了?下回还去?
他后来再没去过。
今天他决定把它撬开。
不是为了什么。是租户要用水——那院子的自来水管早就锈死了,重新接要花钱,有现成的井为什么不用。
他一个人干不了。他叫了个帮工,两个人加一根撬棍,从下午四点撬到六点半。
磨盘挪开的时候底下涌上来一股凉气,扑在他汗湿的胳膊上。
帮工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在井边站了会儿。
八点,天黑了,他把手电往井里照了一下。
底下有水。
那口井他爷爷手里就有,比这院子还老。他小时候听说的版本是"淹死过人";他爸活着的时候他问过一回,他爸说别问;他这四十年从没见过有人来看它,也没见过谁提起它——一块磨盘压了几十年,压到全家人都不再想起底下是什么,这大概就是压它的人当初想要的效果。
二|晚十点
岑守业
十点,有人敲门。
三下。
他已经躺下了。他一个人住在铺子后头那间,一张床,一个柜子。
三下敲完,他听见门缝底下有东西塞进来的声音。
他起来开了灯。地上一张纸条。
上面一个名字,一个日子。
门板那边有个声音说话了。
那个声音说:要一个能过夜的。
然后是一个布袋落地的声音,很沉。跟着是脚步声,往巷子口去了。
他拉开门闩,把门推开——
外头没有人。
只有地上的钱。
布袋是粗布的,扎口的绳打了个死结,他解了半天解不开,最后拿剪子铰的。
里头是现金。一沓一沓,有新有旧,最上头那沓的封条还在。
他把钱数了两遍。
够他三年不干活。
数完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放了大概五分钟。他六十八了,这辈子没一次见过这么多现钱。
那天夜里巷子里起了风。路灯的线晃得厉害,光在墙上摇来摇去。
他把钱和纸条都拿进屋,把门重新闩上。
然后他坐在案子前面,把纸条摊平,用一块镇尺压住一角。
蒲长海
十点,他儿子从屋里出来了。
手里举着一个东西,两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很要紧的。
是一只灯泡。
蒲长海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说法不准确,他后来回想那一刻,心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就是身上凉了一下。
"哪来的。"
"同学给的。"儿子说,"他家换灯,多出来一个。"
儿子把灯泡举起来,指了指梁上那个空灯座。
"爸,我要看爹。"
蒲长海没听清。
"你说什么。"
儿子说:"我说我要看看。"
后来蒲长海一直记着这个。第一遍他明明听见的是四个字,第二遍就变了。
也可能是他自己听岔了。屋里暗,孩子说话又快。
邬红梅
十点,田茂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舅公交代的是这样:
站到她后头。端一碗水。问它是谁,一直问,因为它会比一个人先答不上来。
他问过为什么是水。
舅公说:水映得出。
他问映得出什么。
舅公没答,说你端着就是了。
十点,邬红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她自己知道要做这个——这十一天她夜里睡不着,白天理货理到一半会停下来发愣。她愿意试。
屋里点着一盏灯,是屋里唯一的光源,挂在她前面那面墙上。
田茂站到她后头,两手把碗端平。
碗是家里最大的那只,边上有个豁口——是前年他儿子摔的,摔了没扔,他媳妇说还能用。
水是他刚从缸里舀的。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水面,很平。
他问了第一遍。
你是谁。
乔立新
十点,他还在老宅。
他本来想早点回,可撬开那块磨盘以后他反倒不想走了。
他坐在院里那张石桌旁边,抽了三根烟。
老宅这个院子他小时候待过很多年。院墙、石桌、那棵歪脖子枣树,都还是那个样子。就是荒了——地上的砖缝里长满了草,草有半人高。
十点他起来往井边走。
他想再看一眼。
井筒比他料想的深。他把手电往下照。
底下,小小的一枚天空——不是天空,是手电的光斑,圆的,亮的。
光斑中间是他自己的脑袋。
井壁是青砖砌的,砌得很齐。往下三米以后手电照不太清,再往下是一团暗,暗里有一点亮——那是水面反的光。
他抬手比了比深度。
三|夜十一点半
岑守业
十一点半,他还坐在案子前面。
那张纸条摊在那儿两个钟头了。
他这四十年接过的活儿,从来没有一件要过夜的。
有人问过。有人多给钱。他一律不接,接了也当场退回去。
理由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说了人家也不信——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他师父交代的,师父交代的时候他二十一岁,师父说了三条,说完就没再提过。
这三条规矩他师父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交代的。那天铺子里很热,师父穿着背心坐在门槛上,摇着一把破蒲扇,说完三条以后又扇了两下扇子,说: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
师父说:那就行。
四十年他守了四十年。
十一点半他起身去柜子里翻竹条。
翻的时候他手是稳的。
他把竹条泡上水,把浆糊调开。
调浆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师父是哪年走的。
一九九二年。
那年他四十六岁。师父走之前躺了半年,最后那阵子说不出话,只能眨眼。
他去看过八回。八回师父都想说什么。
蒲长海
十一点半,他站在凳子上。
灯泡在他手里。
他站上凳子已经有五分钟了。他儿子在下面仰着头看,他媳妇在灶间收拾,探出头来说了一句:装个灯挺好,这屋黑了这么多年。
他没答。
十一点半,他把灯泡对准灯座。
他想的是:一个人躲二十年,躲的是什么,他其实说不上来。
那年那个人跟他说的是:正午别出门,晚上别点灯。别的没有。
二十年了。他有房子,有媳妇,有儿子,白天睡觉夜里干活,没病没灾。
也许那三块银元就是三块银元。也许那个摊子就是个骗子。也许——
二十年里他没跟任何人讨论过这件事。不是没机会——他媳妇问过,他儿子长大以后也会问,村里人背后说过他"那家不点灯"。他一次也没解释。
一件事你要是解释了,你就得承认它是真的。
他往里拧了半圈。
邬红梅
十一点半,田茂问到第四十遍。
前面每一遍都有东西答。
第一遍答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第二遍是个老太太。第三遍还是那个男人,但是变了口音。
答的内容越来越短。
第十遍以后就只剩几个字。第二十遍以后只剩一个音。
他的手因为端得太久而在指节上发白。碗里的水一直没洒。
灯芯在烧,屋子在那点光周围一点点变小。
第四十遍,答的是一个很小的声音。
小到田茂要俯下身去听。
他俯下身的时候碗歪了一下,水漾了漾,又平了。
水面上映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媳妇的后脑勺。一个是他自己。
碗口很小,碗里的水更小,映出来的东西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看清那两个人费了点劲——要就着灯的角度,头得偏一点。
偏一点看清了,就是两个。
乔立新
十一点半,他还在井边。
他抬手比深度,是一个多钟头以前的事。
那一下之后他退开了井沿,站在院子中间站了很久。
后来他又回去了。
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水面很平。手电的光斑照在水面上,他的脸在光斑里。
他慢慢抬起右手。
水里那张脸也抬起了手。
慢了一拍。
他把手放下。水里那只手也放下,还是慢了一拍。
他做了七八次。每一次都慢。
他直起身,把手电关了。
院子里全黑了。
他站在黑里,听见井里有很轻的水声——不是滴水,是水面在动的声音。
那种声音他小时候听过。夏天大人往井里吊西瓜,绳子放下去,瓜碰到水面就是这个动静。
这会儿井里没有东西下去。
四|夜十二点四十
岑守业
十二点四十,骨架扎完了。
躯干、两条胳膊、两条腿,绳捆的。他扎了四十年,闭着眼都能扎。
接下来是糊纸。糊完是上色。上完色是最后一步。
他见过走过的。九十年代邻县有个同行,接了个大活,点了眼。那事后来在这一行传了很多年,传的版本有七八个,越传越离奇。他师父提过一次,只说了一句:那个人后来不干了。
不干了是什么意思,师父没说,他也没问。
四十年,他没走过那一步。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他没热。
铺子里只开了案子上那一盏灯。灯泡是白的,六十瓦,照着案面,照不到墙角。
墙上有他自己的影子,很大,从案子那儿一直铺到房顶。
他把纸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一个名字,一个日子。
那个名字他不认得。
那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的,边上还有毛。字是圆珠笔写的,蓝的,写得很用力,纸的背面能摸出凸起来的笔画。
写字的人不常写字。这个他看得出来——写得越用力的人,越是平时不动笔的。
那个日子是明天。
七月十五。
蒲长海
十二点四十,灯亮了。
拧到第三圈的时候"啪"的一声,屋里白了起来。
白得所有人都眯了一下眼。
他儿子在下面"哇"了一声,跳了两下。他媳妇从灶间探出头,说这才像个屋。
她那句话说得很轻松。屋里亮了,桌子、椅子、墙上的钟、墙角那台旧电视,全都清清楚楚。二十年了,这些东西她天天摸,头一回看得这么清楚。
她说完就回灶间了。
蒲长海站在凳子上没动。
他先看的是地。
地上有他媳妇的影子,有他儿子的影子,有凳子的影子,有桌子的影子。
他慢慢转过身,往墙上看。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慢——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回头看一眼墙,本来是不需要准备的。
墙上有他媳妇的影子。有他儿子的影子。
凳子的影子在墙根那儿,是一个横的、扭曲的形状。
凳子上头,什么也没有。
邬红梅
十二点四十,田茂问到第七十遍。
第六十九遍答了一个音。
第七十遍,什么也没有。
碗里的水面一动不动。
他等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又问了一遍。
你是谁。
还是没有。
他的两只胳膊已经麻了。他想把碗放下,可舅公交代过,问的时候不能放下。
他就那么端着。
胳膊麻到后来就不是麻了,是没有知觉,只有肩膀那儿在疼。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就重来。
灯芯又矮下去一截。屋子更小了。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是一个人坐久了活动一下肩膀的动作。
她转过头,用她自己寻常的声音说:
"你为什么一直问我这个?"
乔立新
十二点四十,他在往回搬那块磨盘。
他自己搬不动。他给隔壁老邻居打了电话——一个六十来岁的人,姓阚,这些年一直帮他看着这个院子。
阚叔来了,两个人加一截铁管。
阚叔一句没问他为什么撬开了又要盖回去。
搬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磨盘很沉,两个人挪一下歇一下,挪了七次才盖回原位。
盖上以后阚叔用脚在边上踩了两下,把磨盘往中间又蹭了蹭,蹭正。
"你早点回吧。"阚叔说。
"嗯。"
阚叔走了。
乔立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他那天夜里没走。他把车里的一件外套拿进来,在堂屋的地上坐着靠着墙。
堂屋的地是水泥的,凉。他把外套铺了一半坐着,另一半披着。
他给他媳妇发了条消息,说今天不回了,在老宅这边收拾。她回了个"好"。
他把手机屏幕关了,屋里就全黑了。
老宅的堂屋他小时候睡过。夏天热,一家人在堂屋打地铺,他睡最靠门那一块。半夜有风从院子里过来,凉。
他记得他爷爷睡在最里头,打呼。
他爷爷是他六岁那年走的。
坐着坐着他睡着了。
五|凌晨一点二十
岑守业
一点二十,纸糊完了。
上色他上了二十分钟。红的、蓝的、白的,一样一样上。
上完他把它立在案子边上。
它比他矮半个头。
灯把它的影子投到墙上。
影子比它高。
他在案子前面坐着,看着它。
看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里他想的是他师父。
一九九二年那八回,师父想说什么。
他后来问过师娘。师娘说不知道,他就是想说话,说不出来。
他师娘二〇〇六年也走了。走之前把师父的家伙都给了他——刻刀、笔、几盒陈年的颜料。那些笔他现在还在用。
最细的那一支是点睛用的。四十年,他用它描过眉、描过纹、描过衣服上的花,就是没点过眼。
笔尖还是好的。他每回用完都洗,洗完拿手指抿尖。
铺子里静。巷子里也静——这个点连狗都不叫了。
他能听见的只有两样:自己的呼吸,和外头那盏路灯的线被风吹得碰在杆子上,很轻的"当"、"当"。
他站起来,走到案子跟前。
他拿起那支最细的笔。
蒲长海
一点二十,他还站在凳子上。
他儿子已经走过去了。走到墙跟前,把手平贴在墙灰上。
"爸,你的呢?"
蒲长海张开嘴。
没有声音出来。
他媳妇从灶间出来了,手上还拿着抹布。
她看了看墙,看了看他。
她的脸上是那种不明白的表情——她没看出问题,她看见的是一面墙、两个影子、一个孩子的手。
她那句话说得很平常。她那天心情不错——屋里亮了,她高兴。二十年了,她第一次在自己家的堂屋里看得清墙上的钟。
她那天心情不错——屋里亮了,她高兴。二十年了,她第一次在自己家的堂屋里看得清墙上的钟。
她说:你下来吧,站那么高干什么。
一点二十,墙上,他儿子的影子举起了一只手。
他儿子自己的两只手,一只贴在墙上,一只垂在身侧。
邬红梅
一点二十,田茂把碗放下了。
碗底磕了木头一声。
他两只胳膊放下来的时候疼了一下,血往回走的那种疼。
他媳妇从椅子上站起来,说你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她说:那我去睡了。
他说好。
她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正常。就是一个人回头看一眼的眼神。
她走的时候顺手把桌上的一个杯子端走了。那个杯子是她下午喝水用的,一直搁在那儿。
这些小事田茂后来都记得很清楚——一个人在极紧张的时候,反而会把无关的细节记得死死的。
她走的时候顺手把桌上的一个杯子端走了。那个杯子是她下午喝水用的,一直搁在那儿。
这些小事田茂后来都记得很清楚——一个人在极紧张的时候,反而会把无关的细节记得死死的。他记得那个杯子是白的,记得她端的时候用的是左手,记得她走到门口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
她进屋了。
田茂一个人站在堂屋里。
灯还亮着。碗在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
水里映着两个人。
乔立新
一点二十,他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听见声音醒的。
那个声音是从院子里来的。
很轻。是水的声音。
他坐在黑里没动。堂屋的门开着,从他坐的位置看出去,能看见院子,能看见那块磨盘的轮廓。
磨盘在原位。
水声停了。
他等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他走到磨盘跟前,蹲下去,把手放在磨盘上。
磨盘是干的。
他把手拿开。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黑,看不见。他拿另一只手摸了摸,是湿的,凉的,不粘。
就是水。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门框缓了一会儿。
院子里没有月亮。他是摸着走过去的——从堂屋门到井边七八步,这七八步他闭着眼也走得到。
手上是湿的。
六|凌晨两点
岑守业
两点,他点了眼睛。
两笔。左边一笔,右边一笔。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
然后他拿起另一支笔,蘸了墨,在纸条上把那个名字看了一遍,转过身,写在了它的胸前。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的手在抖。不是别的什么——他六十八了,长时间捏细笔手本来就抖。
他把案子收拾了。竹条的碎屑扫进簸箕,浆糊碗涮了,笔洗了插回笔筒。
收拾完两点二十。
他站在铺子中间,看着它。
它立在案子边上,比他矮半个头,红的蓝的白的,眼睛点着,胸前一个名字。
按规矩,这个时候他该把它搬到隔壁去。
他没搬。
他站在铺子中间站了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想了两件事。一件是那笔钱,一件是明天。
明天是七月十五,全县城最忙的一天,他早上六点就得起来送货。
他把灯关了,回后头那间屋,躺下了。
蒲长海
两点,灯还亮着。
他儿子已经睡了。他媳妇也睡了——她洗完碗跟他说了句你也早点睡,就进屋了。
她走的时候顺手要关灯,他说别关。
她说你不是不让点灯吗。
他说今天不一样。
两点,蒲长海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灯在他头顶上亮着。
他坐在那儿看墙。
墙上有桌子的影子,有椅子的影子,有那盏小夜灯的影子(他把它也摆出来了),有他自己的椅子的影子。
椅子上头是空的。
他坐着没动。
两点十分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举起来了。
墙上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放下。
两点十五,墙上那把椅子的影子里,出现了一个形状。
那个形状是坐着的。
它的轮廓比他小一点——不是小很多,是那种一个人比另一个人瘦一圈的小。肩膀窄,头略低。
不是他的。
邬红梅
两点,田茂还站在堂屋里。
碗在桌上。灯还亮着。
他不敢低头。
他刚才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了水里映着两个人:他自己,和他自己身后的另一个。
那个"另一个"端着一只碗。
他站了将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他一直看着前面那面墙。
两点,他听见里屋有动静。
是他媳妇。她从里屋出来了,睡眼惺忪,头发压塌了一边。
"你怎么还不睡。"
田茂没答。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碗。
"这水你还留着干什么。"
田茂想说别动。
这两个字他在嘴里,没出来。
舅公交代的时候没说过碗最后要怎么处理。他问过——他问了三遍该怎么收场,舅公每回都说"它答不上来就完了"。
它答不上来了。那就是完了。
她伸手要把碗端走。
乔立新
两点,他在往车那边走。
他决定回家。
不是因为怕——他自己后来跟人说的是天太晚了。
他把外套抱在怀里,锁了院门,走到停车的地方,开了车门。
坐进去以后他先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坐了一会儿。
手已经干了。
他打火,倒车,开出巷子。
从老宅到他现在住的小区,开车十二分钟。
两点十五,他到了小区楼下。
停车,上楼,开门。
屋里是黑的。他媳妇孩子都在市里,家里就他一个。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卫生间,开了水龙头洗手。
洗完他抬头照镜子。
镜子里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
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摸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开关是那种老式的翘板,按下去"啪"一声。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大概五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老宅出来到现在,一直没有开过灯。
车里的灯没开——他上车没开顶灯。楼道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得轻,没亮。进门他没开玄关灯。卫生间他也没开。
从八点在井边关掉手电到现在,七个多钟头,他没见过一次电灯的光——车里的、楼道的、玄关的、卫生间的,一盏也没开,而这七个钟头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平常会做的事,开车、上楼、开门、洗手,没有一件是他刻意为之的。
七|凌晨三点十分
岑守业
三点十分,他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铺子里很静。
他躺着没动,听了大概一分钟。
什么也没有。
他起来,趿上鞋,走到前头。
他没开灯。巷子里那盏路灯的光从门缝底下进来一条,很细。
案子边上是空的。
它不在那儿。
他站在门口没动。
后来他开了灯。
铺子里只有他一个。案子、竹条、彩纸、簸箕,都在原位。
门闩是闩着的。
案面上有一样东西。
是那张纸条。
他两点二十收拾案子的时候把它压在镇尺底下了。
现在它摊开着,在案子中间。
上面那个名字被划掉了。
划的是一道横杠,墨是新的。
底下另起了一行,写着一个新的名字。
墨是新的。他拿手指在那一行上蹭了一下,指头上带了一点黑。
那个名字是他自己的。
蒲长海
三点十分,他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墙上那个形状已经在了将近一个钟头。
它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三点十分,他站起来了。
墙上那个形状也站起来了。
同时。不慢,不快。
他往左走了两步。
它跟着往左。
他抬起右手。
它抬起右手。
他站在屋子中间,站了很久。
后来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到灯的开关跟前,把手放上去。
墙上那个形状也走到了同一个位置。
它的手也放在了同一个地方。
他没有关灯。
三点十分,他把手放下了,转身回椅子上坐下。
那个形状也回去坐下了。
两个人对着坐着,一个在椅子上,一个在墙上。
他试过说话。他说了一声"喂"。
墙上那个形状的头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没有声音。
天亮还有两个多钟头。
邬红梅
三点十分,田茂和邬红梅都醒着。
那只碗她端走了,在两点。
她端到灶间倒了,把碗涮了扣在碗架上。
倒的时候田茂跟过去了,站在灶间门口看着。
水倒进下水口,"咕咚"一声,没了。
他们两个人回屋躺下,谁也没说话。
三点十分,邬红梅忽然开口了。
用的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说:"田茂。"
田茂在黑里"嗯"了一声。
她说:"我刚才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有个人端着一碗水站在我后头,一直问我是谁。"
田茂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我一直答不上来。"
田茂在黑里躺着,睁着眼。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现在答得上来吗。
她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睡吧。
乔立新
三点十分,他没开灯。
他在卫生间里站着,手放在开关上,放了很久。
后来他把手拿开了。
他摸黑走回卧室,脱了外衣躺下。
躺下以后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屋里没有一点光——窗帘是遮光的,他媳妇去年买的。
三点十分,他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想的是那块磨盘。
他想的是磨盘是干的,他的手是湿的。
他下床,走到卫生间,把灯打开了。
灯很亮。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看他。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只手,跟他一起抬起来的。
他抬起另一只手。
镜子里那只手,也是跟他一起的。
他做了七八次,快的慢的都试了。
一点也不慢。
天亮是五点四十。
那天是七月十五。
西关那条巷子的路灯到六点才灭。
城东那片自建房里,有一户人家的堂屋灯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媳妇起来关灯的时候说了一句:一晚上得多少电。
南关老宅的院子里,那块磨盘在原位,边上的草被踩倒了一片。
超市六点半开门。邬红梅七点到,理货,理到中午。
那一天她一句别人的话也没说。